1. 名譽校長
唐藝抱著速寫板走進了畫室。
原本還算空曠的教室被高高低低的畫架與摺疊凳子充實了,三三兩兩的幾個同學正窩在座位上削筆,沙沙的轉筆刀的聲音似乎將畫室內微暗的光線帶上了點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氛。
唐藝隨手拍下了牆壁上的開關,教室亮堂起來了,他才從室內時鐘上發現現在已經接近上課時間,畫室裡不該只有這麼些人。
他沒有很在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把筆盒中用鈍了的筆都削完,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抬頭一看,教室內的人竟是比剛剛還少了。
“唐藝,你怎麼還在這裡?”一個男生右手抓著一把削好的炭筆經過。
唐藝的視線落在他左手夾著的摺疊椅和一本厚重的畫冊上,尋思著那好像是前幾天剛發的素描教學書,“你這是要去做什麼?”
“你不知道?今天要在多媒體教室上大課,大家昨天晚上就去搶位子了。”男生驚訝道,“我昨天沒注意聽,剛剛才知道這次上課的不是畫室的老師,好像是外面請來的重量級名師!靠啊,早知道我也早點過去了。”
“那為什麼要帶這本畫冊?”那書少說也有兩三釐米厚,材質還很精,重量不小,上課帶著肯定很不方便。
男生的語氣帶上了幾分佩服,“因為這本畫冊就是那個老師出的!教學需要用到……不說了,我先過去了,你也趕緊的!”
唐藝點了點頭,謝過了提醒他的同學,依舊不急不緩地準備好畫具才搬著椅子和上課要帶的東西前往有多媒體設備的大教室。
整個畫室幾百號人大多都到齊了,雖然教室裝置了巨大的屏幕在最前方的牆上以便於所有人都能看到示範,但絕大多數人還是能擠多前面就擠多前面,導致大教室前半截人頭攢動,後半截卻空空蕩蕩的。
唐藝卻不喜歡和人擠著,反正就算在教室的最後頭看大屏幕也是清清楚楚,而現場的範畫也只有最前排擠到了老師周圍的一圈同學能看得到,其他就在哪兒都一樣了。
畫室老師很快開始點名了,班級很多,一個個點過去要不少時間,唐藝閒來無事翻開了那本教學畫冊,目光落在了作者的名字上——沈石青。
他怔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名字有多出名,而是他不久前才在另外一個地方看到過它。
“唐藝!”
老師的聲音將唐藝的思緒打斷,他應了聲“到”,便合上了書,沒想太多。
點名的時候,老師為了方便聽清學生們的應答維持過秩序,所以嘈雜的說話聲變得十分微弱,可在點完名後沒多久,畫室內的聲音又突然一下子提高,把走神中的唐藝嚇了一跳。
“安靜,安靜!”畫室前方的老師大著嗓門喊道,他的身旁是早已準備好的做範畫的畫架,大屏幕上也早已調出了對準畫架中央的畫面,“都不要講話了,我跟你們介紹一下——”
老師讓開了身子,唐藝看到了產生騷動的緣由。
“這是我們的名譽校長,特級顧問,也是國內的知名畫家沈石青老師!你們可能沒見過他,但是沒有關係,從今天起,他正式在我們畫室任教了!”
唐藝將視線聚集過去,那是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比一旁的老師高出了一個多頭,略長的頭髮整潔地束在腦後,太遠了,看不清楚五官,但從滿畫室女生有些尖銳的議論聲聽來,應該是長得很不錯的。
沈石青面上沒做出什麼表情,他只是向畫室眾人略微頷首,也不管大家都看清楚了沒有,便戴上了老師遞過來的麥克風,開口的第一聲便鎮住了大家,那只是一聲試麥用的“喂”,卻磁性得彷彿和話筒的電流糾纏在一起把整個房間的人電得起了雞皮疙瘩。
驟然安靜的同學們還沒反應過來,確認麥克風能用的沈石青已經開始了他的講話,“今天來示範一下單個靜物物體的深入塑造……”
這位名師的話不多,不像許多老師那樣講課幽默滿嘴生動的比喻和故事,他專注地做著示範,一開口便是相關的知識點。女生還好,聽著帥氣的老師用動聽的聲音講課這種事沒有人願意錯過一分一毫,但男生就有開始在座位上點起頭來的了。
沒有插科打諢,沒有玩笑抬高氣氛,這樣的課堂對能聽進去的學生來講自然是高效的,但這樣的上課方式是註定抓不住大多數人的課堂注意力的。
躍然畫室的素描組長站在教室前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東倒西歪的學生,回憶起老校長對他的叮囑:“石青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然我們畫室可沒那麼大臉請他過來,之前他也沒有在任何畫室留下長期任教過,他的課聽進去就是賺到,好好敲打敲打那些傻孩子。”
而當他第一次在畫室見到沈石青時,對方也是冷淡地告訴他:“讓我上課可以,但是我不會教孩子,效果如何你們自己把握。”當時組長還揪心了一把,但現在他才知道,對方不是不會教,他只是沒有那個耐心去學應付學生的那一套,所以他傳授的知識能吃進去多少,全靠學生自己的造化了。
老師絞盡腦汁想著之後如何讓學生好好聽名師的枯燥卻有用的課,學生們睡的睡聽的聽,唐藝則老早就神遊天外,素描這種費時間還不一定能出效果的東西他向來沒有興趣。
低頭打開了筆記本找出一處空白的地方,他拿起水筆極為熟練而肯定地勾出了一隻皮鞋的簡筆畫。
不知想到了什麼,在盯著自己的畫幾秒鐘後,他便急促地蓋上了本子,平復了一下呼吸再次戀戀不捨地打開,用手指在畫面上摩挲著。
再次抬頭時,大屏幕上的蘋果已經從幾根線條變成了立體的,對方並沒有將畫面用任何工具揉擦過,但施力均勻又緊密的排線讓一個個漂亮的黑白灰面躍然紙上,在短短的時間內造就了一個栩栩如生的果子。
唐藝驚豔了一瞬,但注意力又很快分散,隨手在本子上排了幾根參差不齊的線,撇了撇嘴。
這麼多線才能出來個什麼,多麻煩,不像速寫,幾筆就能勾出某些事物的神與魂。
等到下課鈴叫醒了課上的所有人——有睡著的也有過於專注的學員們,安靜的教室才再次逐漸活過來,除了驚歎聲外不乏捶胸頓足懊悔自己太困沒有好好觀賞作畫過程的哀怨聲音。
這其中並不包括唐藝,他只是靜靜地收好自己的東西,在向前擠著想圍到前面去瞻仰大師的人群中往後挪動,離開了大教室。
這位名師的到來,並沒有給他造成任何改變。
沒有任何改變,包括大家聽課後都有了普遍進步的素描。
唐藝班級的素描老師看著唐藝的月考作業感到太陽穴一陣抽動,讓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按了按,但白紙上跳脫卻死板的黑色線條還是衝擊著他的神經。
形歪得十萬八千里,明暗就更別說了,一個圓形的蘋果要怎麼才能讓它長出有變化有起伏的明暗交界線?鋪上去的線條之間的間隔清晰可見,線又黑又重的讓整張畫看上去被柵欄給框了起來。
“就這小子還想報名師班?”老師嘟囔著把那張畫撥到了一邊,可一看到底下唐藝選填的報名表上明晃晃的文化分數字,又猶豫著把唐藝的作品放上了名師班的候選堆裡。
名師班是衝刺美術聯考的躍然畫室另外分出來的班別,是為了給文化成績和專業基礎都不錯的學員一個衝擊更高院校的機會,給名師班授課的老師也都是比普通班更有水準的。
考慮到文化分能拉開的差距更大,名師班不是沒有破格錄取文化分出挑但藝術基礎較弱的事例,但唐藝的專業實在是太……難以讓人形容,也不知上面會不會看在他文化實在是好得離譜的份上給他一點希望了。
“沈老師,這一屆名師班兩個班的候選學員作品都在這裡了,總分前五十名已經平均安排進去了,剩下幾個名額就勞煩您自己挑一挑了。”
總管組長將名師班的報名表遞給了沈石青,將他領到幾疊畫前面。
本來改畫的時候是所有作品鋪開在地上以便於比較畫面的總體效果的,但總管老師想著剩下的這些學員作品都是經過挑揀的,水平應該相差不多,就沒再特意擺開。
沈石青先是認真一張張看過去仔細挑選了一番,有些畫面效果相當,在細節的處理上卻各有不同的風格的作品總是讓人難以抉擇,時間過去的同時他的耐心也消耗了大半,在發現這一批作品的質量都相差不多之後,他也放鬆了些,點了幾個文化分偏高的安排了。
到了最後一個名額,沈石青有些疲憊地往滿地的畫上四處掃了掃,卻突然被遠處一片紙角吸住了目光。
那是一雙異常完美的速寫靴子,無論是線條的利落程度還是鞋子的形體都十分漂亮,不如說它已經基本到達了範畫的水平。
那張畫被它上排的作品遮去了大部分,只露出人物腳的部分,沈石青沒有把它前面的一大片畫撥開走過去查看,那樣太過麻煩了,而且能將速寫最重要的“頭手腳”三部分之一畫得如此精煉的學生,其他方面就算有些小瑕疵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剛才並沒有注意到這畫面,沈石青朝它抬了抬下巴問身邊的總管老師,“那張畫,鞋子畫得不錯,是誰的,你認得嗎?”
總管老師扭頭看了看,臉色變得有些奇怪,他說道:“本來是記不了多少學生的,大家畫面都差不多……但是這個孩子我的確認得……”不如說,全畫室都知道他,“他叫唐藝,文化還不錯。”
沈石青翻了翻手中的報名表,找到了這個叫唐藝的男生,字跡雖然不是很工整但還算清秀,看到文化分那一欄的數字,他挑了挑眉,文化確實在畫室算是頂尖了,速寫也很不錯,沒有被排進班大概是有偏科了,但這並不礙事,還有的是時間讓他調整學習,說不定還能帶出一個單科狀元。
“就他了。”
總管有些無奈地最後確認了一遍,“您……確定就他了?”
沈石青沒有察覺出對方態度上的異常,點了點頭,在名單末端寫上了唐藝的名字後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總管看著名單上洋洋灑灑的優美字跡,最後面那個“藝”字的尾巴拖得格外的長,又在收尾處有力地一頓、提筆勾起,他嘆了口氣,誇張地感嘆道:“這就是命吧——”
說完他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將最終確認的名單折了一折,放進口袋。
作者的話:大家好這裡是糖糖!繪色存稿已完結,大家可以放心食用不怕坑!是一篇不是很嚴謹的畫室調教文~-~美術生同胞和圈內小夥伴輕點揍T-T
希望大家看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