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1盛唐伊始
Chapter1
炎炎夏日,蚊子多,屁事也多。再加上唐史上第一位男帝要相親,擇偶條件寬得能讓隔壁大姐春夢連連,民間的姑娘跟得失心瘋一樣,楊昭的工作相應也多了起來。
楊昭是仙官,說的通俗點,就是官方捉妖師。
他們的工作雞零狗碎,在妖物面前還有點面子,在百姓跟前就是一塊磚,哪裡有用哪裡搬。
有人發痴,找她。
黃鼠狼偷雞,找她。
妖邪作祟,當然要找她。
楊昭拿起她的大黑傘,角落的黑貓懶懶地打個哈欠:“又出門?”
最近她越來越忙,像鞭子下的陀螺轉個不停,綠濃懷疑是哪位大妖作亂,壓塌妖精窟,導致民眾備受困擾。
好不容易逮到她休息的日子,它不捨得楊昭離家,走到楊昭腿下蹭:“要不,也帶我一起去。”
雖問出這話,但它曉得答案,果然——“不行。”清冷的聲音溫柔有力,綠濃喵一聲洩氣地蹦上她的懷抱。
“那些零碎的破事,就讓他們找道士和尚去,酬勞沒多少,要求還特多,真當自己是大爺。”綠濃心疼自家仙官,這幾日她都沒睡好,眼下暈出淺淺的青痕,夢魘時驚呼連連。
楊昭嘆一口氣,肉疼道:“蚊子錢也是錢,你這隻挑食貓吃了我多少錢。他們是不是我大爺我不知道,你才是我大爺。”
綠濃略顯得意:“我又給你管家,又當你信使,還幫你驅夢魘,一職多用,酬勞自然多費。”
楊昭一愣:“夢魘?”
“你不知道?你魘住後一直在叫夢鴿,這幾天特別多。對了,劉夢鴿是誰?”好奇的綠濃撞上楊昭兇惡的表情後驟然停住。天生警覺的妖精下意識要跳出懷抱。但仙官一把攥住黑貓軀幹,這降妖除魔慣用的手段讓貓妖如何掙扎都躲不開。
惶惶不安的楊昭急道:“你還聽到什麼?”
胸腔被擠壓,綠濃的聲音聽起來憋悶又尖銳:“沒有,你只叫她的名字。楊昭,你怎麼了!”
仙官手一鬆,黑貓掉落在地。她五官舒展,對上綠濃害怕又委屈的眼神,愧疚感油然而上。她習慣性伸手要摸,看到瑟縮的黑貓,手立即縮了回來:“對不起,綠濃。我……她欠了我一筆債,我要向她討債,你不要說出去。”
她說的支支吾吾,綠濃不敢追問,只窩在牆角,心有餘悸地喘息點頭。
它其實也瞞了她一些事。
她喊劉夢鴿時面目猙獰,咬緊牙關好似要生吞活剝了對方。等再過一陣,她會嗚咽著呼喚父母,像一個不知人世險惡的小姑娘。
楊昭十五歲獨自來京打拼,她無父無母,獨來獨往。三年的時光,她成為一名讓人信任的仙官,再兇狠再狡詐的邪祟到了她手上都別想逃脫。普通人看來,她冷酷又強大,簡直不像正常人。甚至有人在背後嘀咕:怪不得楊仙官相貌端正卻無人求娶。誰能知道,捉妖那麼厲害的楊仙官會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夢裡偷偷哭泣。
往往那時,綠濃會鑽入被窩抱住她,拍著背,像哄孩子一樣讓她漸漸安靜。
不過,關於這點,綠濃絕對不會告訴她。
黑貓低著頭,聲音也跟著憋悶:“我不會的。”
楊昭鬆了一口氣:“時間不多了。你乖乖留在家裡,如果有人上門求助,老樣子,記下對方的姓名地址,就說我改日登門。”
她上前一步,彎下腰對綠濃伸出手。
剛經過突變,但綠濃只猶豫一下還是利索跳上她懷中。楊昭用下巴蹭蹭綠濃額頭,走入庭院,便引它上樹。
院裡種著一棵大榕樹,綠冠蓬茸,樹上掛著一隻窩,是她專門做給綠濃的。等貓爬上樹,她叮囑道:“別把一樹的鳥都欺負走了,也別欺負隔壁的二餅,他天天背不出書被他娘罵夠可憐了。”
綠濃不滿地趴在樹上:“小鬼成天追追跑跑一身汗,又髒又臭,我才不去他家。最近長安城流行飼養妖物,你天天把我放在這,真不怕我被人騙走?”
楊昭揉揉它的毛腦袋,安慰道:“等我回來給你做小魚乾。”
綠濃想到糨糊狀的條形物,它渾身一哆嗦,兩耳垂落,神情懨懨地遙看楊昭遠去的背影,口不對心地嘟囔:“那可千萬別回來了。”
黃老伯的女兒得病了。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警惕地盯著別人一舉一動,誰都不能靠近一步。
哪怕人瘦成了一條黃花菜,她都不肯吃一粒飯,非說自己胖得像豬。誰敢勸她吃飯,誰就居心不良,要敢居心不良,上房立馬揭瓦。
楊昭到時,黃老伯夫婦被黃花菜連打了好幾下,臉上手臂上一道道紅痕,幸虧黃花菜虛得沒幾兩力氣,沒有破皮出血。
“她以前有這樣子的情況嗎?”楊昭詢問。
黃大娘拍著大腿哭訴:“以前我家閨女都好好的,哪裡會這麼魔怔。就前一段時間,皇帝招親,她湊個熱鬧去報名申請,被趕出來後氣了一陣,後來去郊外散了散心脾氣也順了,天天笑臉也多了,再然後就突然這樣了。”
在他們一家求神拜佛聲中,楊昭轉了幾圈就發現了異常。
黃花菜的枕頭下有一簇黃毛。若不是楊昭眼通陰陽,這隱形的妖物還真難以發現。楊昭掐住黃花菜柴杆子似的雙手,引出妖物捻在眼前觀察。
聞這氣味,摸這質感,怎麼都像狐狸精的。
在黃花菜的尖叫聲中,楊昭將狐狸毛用符咒燒燬的一乾二淨,而後再啪啪拿出兩張護身符送給黃老伯:“這是般若寺的護身符,一般人求都求不到。”黃老伯夫婦對視一眼,看看歇斯底里的黃花菜,拿出二十文錢給楊昭。
般若寺的護身符有價無市,黃金十兩都得求著買。楊昭好不容易搞到的好東西,轉眼間少了一半。
虧出血本的楊昭厚著臉皮收回一張護身符,將剩下的一張轉身貼在黃花菜頭上:“等她醒過來就好,以後這護身符要隨身攜帶,不要隨意和陌生男子接觸。”
護身符一拍,癲狂的黃花菜瞬間蔫成霜降後的茄子。老黃夫婦頓時對這位神神鬼鬼的仙官感恩戴德,欣喜地送她出門。
狐狸精惑人的事情不少見,妖精在人世間行走也要生存,在野外它們弱肉強食,但在城內因為有仙官或者捉妖人的存在,都要收斂著爪子過活。近幾日接二連三出現禍害人的狐狸精,而且都是在她的地盤上,看來是被挑釁了。
工作完畢,楊昭照例去桂枝街的好吃麵館犒勞五臟廟。
若問長安城裡最有名的街道,張柳街榜上有名。為何它這麼出名?只因那裡有座風雅樓。
樓名曰云客仙鄉,以美食美酒為名,誠邀文人雅士前來品嚐。葡萄鴨、翡翠河柳、明月白醉等美食名聲大噪,但較之美食,美人更為出挑。
雲客仙鄉的大老闆設置了一系列的古怪規矩,將雲客仙鄉定為高官權貴的休閒場所。在張柳街上高頭大馬來去匆忙,四人抬轎往來如風,幸好監管油水餵飽,把路打掃得日日新月月新。
柔婉的歌聲乘著風月飄蕩天空,夜色如蓋,自那幢高高的樓裡散出旖旎的光,照亮一片尋歡作樂的人的臉孔。
相隔一條街,宛如兩個世界的桂枝街裡開著一排排的店。正好是餐點,熱包子熱湯香捲餅,糖團麻球甜疙瘩,呼呼的香氣直往你鼻尖上飄。
往來無窮酸的張柳街就在桂枝街旁。正午時分,在好吃麵館簡單吃了一頓素面,楊昭迎著人流走向張柳街。
這條路,楊昭閉著眼睛都能用步數算出自己走到了哪爿店。這一個多月來,她天天都來這裡蹲點,不為其他,只因那個欠債人的小情人就在雲客仙鄉。
眾所周知,窮得叮噹響的楊昭在錢財上斤斤計較,其實不然,她有時會算糊塗賬,對賬目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怕二十文換出一張般若寺護身符也值。但她在人命官司上,絕對錙銖必較。
而劉夢鴿,這個女人就是楊昭來京都的目的。
楊昭五感過人,老遠就聞到一股妖精氣息,原以為是哪家小妖在外晃盪,等走到張柳街,站在白牆外,看著在牆壁上如履平地的那隻黑貓,忍不住驚訝一番。
正在此時,雲客仙鄉半開的大門走出一人鑽入轎中。看到那道熟悉人影,楊昭猛地轉身鑽入牆壁,待劉夢鴿放下門簾,她才小心翼翼走出。
還沒等她叫出綠濃名字,讓她沒想到的是,原本應該呆在家裡、此刻卻爬在雲客仙鄉牆頭的綠濃跟著跳向劉夢鴿遠去的方向。
大街上貓貓狗狗常見,但皮毛光滑如油,綠眼如翡翠,四肢矯健的黑貓難看到。很多人瞧見了綠濃,有些小孩子甚至拿出肉包子想要誘惑它。楊昭搖搖頭,在綠濃跳到半空時,單手捏個決。
只見飛貓突然凌空停止,在一片驚呼聲中,一臉驚悚的它在半空四肢亂舞,等掉入楊昭懷裡,一雙眼睛瞪得和剛才黃花菜一樣大。
楊昭不問來由,只點點它的鼻子,調侃道:“小黑貓,不守家,在外亂躥小心被抓走。”
“楊、楊昭……”它看看楊昭又看看劉夢鴿遠去的方向,“你也來了。”
楊昭瞟一眼脂粉味濃的雲客仙鄉,打趣道:“沒想到你還是隻小色貓,拋下我獨自來這燈紅柳林處。”
綠濃跳起來:“你胡說八道什麼,那個人——嗚嗚嗚。”
話被封在楊昭手心裡,她警惕地看看周圍散開的人,察覺沒人注意,繃住的身體才慢慢鬆懈下來。她揉揉這讓人操心的小貓頭:“你怎麼找到她的?”沒等綠濃回答,她又說:“你自己的事情都還解決,不用管我的。”
她這麼一說,綠濃有些憋屈:“我知道你一直嫌棄我,妖法不精,法力難以為繼,連維持人身都有困難,還要管東管西。一年前我跟你確實想過借你的命格尋找機緣,但時至今日,我難道還只是為了自己?”
摸著委屈的貓頭,楊昭嘆口氣:“綠濃,我從沒嫌棄過你。”但她和劉夢鴿之間的事情,她不想讓它插手。她順著貓毛,和緩語氣:“既然出來了,我們就去轉一轉,犒勞一下五臟廟。”
“吃香的喝辣的?”她都給了臺階,綠濃也樂得找地方下,它眼睛一亮,揚起頭問。楊昭平時總用這話來搪塞它,今天有機會敲一筆這名小氣鬼,它要放開肚子好好吃一頓。
楊昭掂量掂量兜裡剛賺來的錢,一碗素面十文,還剩下十文,能吃口熱乎的就不錯了。
哪裡能不打骨折地吃上一頓霸王餐?
會說話的貓妖難見,哪怕黑貓有主,還是有很多人頻頻窺探。綠濃無視這些討人厭的目光,開心地往楊昭懷裡蹭腦袋:“我們去哪裡打牙祭?”
楊昭打量過小黑貓後決定:“不知路。”
綠濃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