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烈火
天邊烈火熊熊燃燒,烏黑的濃煙像血盆大口的怪物,似乎要吞下這個城市的一切。在漫天飛舞的煙塵中,一隻蝴蝶撲騰著金色翅膀,一顆微小的塵埃落在他的翅膀上,蝴蝶被悄然吞噬。萬千塵埃散開,越來越多的蝴蝶撲來,以血肉之軀擋住了火焰的侵入。
這些被塵埃掩埋的蝴蝶,他們有著同一個名字,消防警察。
“我來自於人民,是一名光榮的消防衛士。當人民群眾身遇險境,在祖國需要的危急關頭,我將義無反顧,赴湯蹈火,決然前行,哪怕獻出自己的鮮血和生命!”
這是個夏日尋常的午後,安城市鶴城區消防大隊進行著普通的集訓,中隊長章賢在前面宣誓敬禮,他是個二十八歲黑壯男人,因為工作繁重,鼻翼旁長了幾道細細的皺紋,眾人都叫他大哥。他突然見隊列中蕭燃一臉疲倦地在打哈欠,怒上心頭,操著洪亮的嗓門將他叫出了列。
“一班長蕭燃,出列!”
“到!”
“昨晚幹嘛去了,一天都沒精神,站沒站相!”章賢皺著眉,嚴厲地問道。
“多玩了會遊戲,一直連勝沒辦法。”
蕭燃笑嘻嘻說著,又打了個哈欠,這一年,蕭燃剛滿二十三歲,和大多數消防警察一樣,臉龐稜角分明,一身健壯的小麥色肌肉在陽光下略微閃光,喜歡籃球,喜歡遊戲,還有許多年輕人用不完的精力。
一個隊員突然起鬨,笑著說:“報告中隊,蕭燃昨天還問我要種子,肯定是看了一晚老師……”
“你看到我看了?我一個朋友要看!”
“一個朋友?不就是你?”
蕭燃臉上發燙,跟隊友隔空爭辯,遭到中隊當頭一聲呵斥,立馬停了下來。
“沒有紀律!去做兩百個俯臥撐!跑十圈!”章賢臉色越來越差,嘴角逐漸往下撇去。他知道蕭燃是隊中身體素質最好的,將近一米九的個頭,輕鬆硬拉兩百公斤不在話下,入伍參軍以來多次立功,從軍校出來那年,市裡公安系統也向蕭燃伸出了橄欖枝,加入特警隊伍,可他卻出其意料地選擇了消防系統,著實有些令人摸不著頭腦。
在隊裡這兩年來,章賢終於明白了,蕭燃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散漫,沒有規矩,工作時倒是衝在前頭,一沒有工作,就變成了愛玩遊戲、兩眼不離手機的年輕人。
在一眾起鬨聲中,蕭燃剛做了幾個俯臥撐,突然間,尖銳的鳴笛聲穿透了整個消防大隊,前一秒還十分快活的空氣霎時變得無比緊張。
“中隊集合,出發!”
章賢顧不上訓練,大吼著讓大家儘快穿上消防服裝,那些厚厚的褲子、上衣、靴子、帽盔,套在身上,在七月炎炎夏日之時,他們彷彿被關在一個裝滿水的悶熱牢籠中,可卻是身上最後一道保護的防線。
還未到半分鐘,所有人都穿戴完成,準備就緒後,隊長開著巨大的消防車過來,隨後眾人有序快速地上車。
“他孃的,新區的芯片廠著火了!可能會爆炸!都注意安全!”
在安城市,距離新區最近的是他們所在的鶴城區,中隊三十人收到上級命令,如臨大敵立馬出警。章賢說上邊的領導催得很急,下的是死命令,不顧一切,一定得保住芯片二廠的核心芯片。
上級之所以很重視芯片廠的項目,因為新區的芯片廠今年年初剛建起來,是新官上任的副市長蕭鄴辰的重點招商項目,未來經濟發展的主力軍,不可謂不重要。
在消防車上,蕭燃看了看錶,四點四十五分,快到下班高峰期了,城市堵車嚴重,蕭燃心中湧出一絲不好的預感,在夏日悶熱的空氣中,愈加焦急鬱悶。工廠位於城外新區,消防車得從最擁堵的端河大橋上駛過,前邊的車堵得厲害,中隊著急地按著喇叭,在滴滴的喇叭聲中忍不住罵起了人,“媽的,不是在打電話就是玩手機!小蕭,快打給交警疏通!”
蕭燃撥出電話後,交警大隊立馬便到了,強行交通管制,劃出了消防車的通道。消防車的通道是出來了,可是別的車更堵了,橋面一度陷入癱瘓,在經過那些小車時,蕭燃甚至聽到轎車上司機們罵罵咧咧的聲音,畢竟是年輕人,蕭燃不由低下了頭,隊長的聲音突然溫和了下來,說道:“小蕭,別管他們!”
很快趕到了爆炸現場,中隊判斷火是從倉庫燒起的,分為兩隊,一隊由中隊章賢帶隊,去二廠搶救核心芯片和儀器,另一隊,由蕭燃帶隊,去撲滅倉庫的起火。
蕭燃這邊進行地倒是很順利,倉庫只是些貨物,或許是高溫自燃才燒起了大火。可是隊長那邊,卻遲遲沒有出來。蕭燃覺著不對,正想進去之時,突然見章賢出來了,還抱著一個昏倒的女人,蕭燃隔著面罩都能看到他的青筋暴起。
章賢焦急地大吼道:“儀器已經搬出來了,可是裡面還有人!”
蕭燃問:“還有多少人?”
“六人!你們幾個過來!”
蕭燃大吃一驚,上級領導那邊並沒有說有工人加班,但他沒有想多,跟著隊長還有幾個兄弟衝進了熊熊燃燒的工廠內。
外面高壓水槍的水高高噴湧而出,此時工廠已經化成了吐著炙熱焰火的惡魔,等待吞噬進來的人。衣服內外空氣燥熱不安,在厚厚的黑色防護服中,每個人都感到身上跟被大雨打了一番,早已是渾身溼透,黏糊的衣衫和皮膚緊緊粘在一起。
在火焰下,蕭燃從一臺融化的電腦線路前拖出一個男人,他因為吸入有毒氣體暈倒了。將他扶起來時,蕭燃餘光一瞥,見到章賢正拉扯著一堆坍塌的架子,下面有一個人,此時頭頂的房梁受劇熱融化,搖搖欲墜,正要砸下來。
“中隊小心!”蕭燃大吼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全都看見了,那塊鋼樑掉落下來,正好重重地砸在章賢的身上,他沉悶地叫喚了一聲,搖晃著倒在滿是焦黑渣滓的地上,蕭燃揹著男人,奔到了章賢身邊,那塊斷梁壓在他的胸口,面罩從內裡染成了一片血紅,浸滿了他從肺部吐出的鮮血。
“我帶你出去!”蕭燃說著,便要推開斷梁,章賢忽然搖了搖頭,費力地舉起手,指了指架子下面的女人。
蕭燃當然知道他是何意,鼻子一酸,卻沒有執行他的命令,繼續推著壓在他身上的鋼鐵,銳利的邊緣刺穿了手套,但蕭燃似乎沒有感到疼痛,他只想救章賢,他們的老大哥。
“這是紀律!”章賢的聲音愈加虛弱無力,卻一直在他耳邊響起。
“狗屁紀律!你還有老婆和女兒!我不會讓你死!”
蕭燃推開那塊鋼樑,將章賢抱了出來,他的防護服在胸口處破了一個大洞,殷紅的鮮血像溪水一般,從血窟窿中汩汩流出,蕭燃的眼淚從面罩下流出,體中突然伸出一股力氣,手上抱著章賢,身後揹著工人,往外奔去。
越來越多的橫樑在坍塌,所幸外面控制住了火勢,隊友們陸續趕到,營救出了剩下的工人,包括那個被架子壓住的女人。
蕭燃將章賢抱出之時,隊內所有人看著隊長,都止不住掉出了眼淚,一群大男人甚至嚎啕大哭起來。
在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中,章賢被送去了重症急救室,連夜搶救。
蕭燃一個人守在急救室外,讓勞累的兄弟們都回去休息,一有消息立馬告訴他們。
坐在醫院的長椅上,他半脫下了厚重的消防服,裡面灌滿了汗水,混著鹹臭的汗味,從消防服溢出,流了半個走廊的寬度。隨後他拿出手機,先是給章賢的妻子發了消息,又向家中的姑姑和姑父發消息報了平安。
“嫂子,大哥出事被送入急救室了,快來!把女兒也帶過來!”
“姑姑,今天我工作沒事,但是隊裡的大哥出了點事,我得看著他。”
他流著眼淚,默默坐在門外發完那兩條消息後,突然一個年輕男子湊到他身邊,向他遞來一瓶水,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木香味。
蕭燃順著白淨的手腕看上去,見他穿著整齊的黑色西裝,同樣烏黑的頭髮梳成背頭,一綹劉海從右額理出,有些散漫地覆在柔和卻蒼白的臉龐上,身材適中,像是個富家大少爺,一雙墨玉般的眼眸炯炯有神,帶著一絲擔憂,正緊張地望著他。
這個陌生男人給蕭燃的第一眼印象,是他那一身筆直的黑色西裝。蕭燃從來沒見過有人將西裝穿得如此順溜,養他的姑父,包括去世的爸爸,很少穿西裝,一穿就皺巴巴得滿是皺紋。
他似乎有些眼熟,蕭燃一時愣住了,沒有接他的水。他坐在了蕭燃的身邊,將水瓶塞到他髒兮兮的手中,注意到他手上的傷口。
“你放心,是運動飲料,不喝點東西,會脫水的。”那人溫和地說。
蕭燃一仰頭,揚出些許汗水,滴在他的西裝上,他並沒有在意。蕭燃“咕隆咕隆”地喝著水,陌生男子文質彬彬地做了自我介紹。
“您好,我是蕭鄴辰。”
“噗……咳咳……”
蕭燃驚得一口水噴了出來,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市長?”
“副市長。”蕭鄴辰淡淡地說。
蕭燃終於明白為什麼會覺得蕭鄴辰眼熟了,這位新上任的副市長,年僅三十歲,年輕有為,因為其不俗的談吐和形象,被當做了安城的形象大使,向外宣傳吸引人才和招商引資。他上任那天,還因為精彩的任職演講上了熱搜,被一眾網友評為最帥市長,甚至扭轉了安城市又髒又差的負面評價。
最重要的是,蕭鄴辰能力出眾,安城作為有名的邊陲貧困省城,竟然在短短半年內,增長了十幾個點的GDP,基建四處開花,依靠稀土資源吸引投資商入駐,一片欣欣向榮。
這次著火的芯片廠就是蕭鄴辰引進的重點項目,蕭燃嚅囁了半天,問道:“我大哥他怎麼樣了?”
蕭鄴辰垂下眼眸,嘆了一口氣,“中隊長活不過今晚了。”
沉默了半晌,蕭鄴辰聽到了蕭燃低沉的抽噎聲,轉過頭對他說道:“對不起。因為是我的命令,不顧一切,必須搶救出芯片和設備……”
話音未落,蕭鄴辰感到衣領被一雙大手揪起,精緻的西裝像抹布一樣,被蕭燃蠻橫地扯出了褶子。
“人命還不如你的幾片芯片?”
蕭鄴辰順著憤怒的聲音抬頭望去,看到蕭燃的雙眼瞪大充血的模樣,如同一隻暴躁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