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楔子
施柏耀坐在椅子裡,稍微仰首目光如炬地直視身著警裝筆挺立於面前的部下,安承海。
這位已經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不管經過多長時間,目光依然如初次見面時那般清澈炯亮,一貫嚴謹的表情,襯得俊朗清晰的容貌更為剛正不阿,輕輕抿起的薄唇,淡淡透露他的堅毅。
每次看到安承海,不管何時,年近五十的施柏耀內心都會充滿無盡的愧疚,他欠他太多、太多了。
他於心底微澀地歎了一口氣,略微思忖接下來應當說些什麼。公事已經於一分鐘之前向安承海說明清楚,現在,是私人的時間了。
施柏耀由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安承海面前,直視他幾秒,伸手在他堅實的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承海,這次拜託你了,辛苦你了。」
安承海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他一直尊敬的長官兼長輩,當與這道含著慈愛的目光對上時,他的雙眼依然清澈如昔。
「施局長,這是我的職責。」
「這次的任務,比你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務……都要危險、隱密、慎重……」
「我知道。」
「我信任你,我找不到跟你一樣能夠勝任這個任務的人。」
「我知道。」
施柏耀的目光在這時變得不再銳利,眼神之中,是道不出來的內疚:「同時,我知道你沒有真正休息過一天,甚至連妻子的葬禮都沒能去參加,八年了,你連一次都不曾接送過小禾上下學--承海,這是我欠你的,這是最後一次。所以你無論如何都要回來,回來後,我把你調到搜查課去。」
「施局長?」一直面無表情的安承海這時才微微頗起眉,改變了表情。
施柏耀瞪他:「你不能拒絕,這是我的命令!再說,你總該為小禾想想,她已經失去了媽媽,不能再沒有爸爸。去搜查課,有空就帶她到處去玩玩。上次的家長會你不在,我要妻子代你去了,小禾有一篇作文得了優秀獎被老師唸了出來,題目叫:『想和爸爸一起去遊樂園』。」
安承海的目光微微地閃爍,垂下臉的同時,遮住了難以控制湧至眼睛的哀傷,手緊緊抓住一直扣在腰側的警帽邊沿。
「所以承海,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回來,這是命令!」
垂著頭的安承海淡淡,卻無比沉重地回答:「是。」
目送安承海走出辦公室的門,並輕輕帶上後,施柏耀終於歎出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向辦公桌後,輕輕坐下。
安承海走出局長辦公室後,前進的腳步踏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直視前方的目光依然如往昔的堅毅清亮,為自己戴上警帽後,帽子上的金屬徽章折射太陽耀眼的光芒,如他的視線,這般奪目與清澈。
放學的時候,小學三年級的安小禾背著書包同以往一樣跟隨同學嬉笑著步向校門,就在離校門不到幾米的距離時,她眼尖的看到了站在外面的熟悉的身影。
目光頓時綻放最燦爛的光彩,興奮地幾乎是衝過去的她一路大叫:「爸--爸--」
迎著父親溫暖的目光,不顧旁人的注視,在接近的同時,她用力撲上久違的懷抱,緊緊攀附,再也捨不得放開。
看著女兒雀躍的臉蛋,安承海久久不曾移開過視線,最後,情不自禁地在這張越來越神似妻子的臉上輕輕落下疼惜的吻。
「爸,你怎麼有空來接我放學?工作不忙了嗎?」賴在父親懷中不肯下來的安小禾臉枕在他結實的肩膀上,手環住他的脖子。
「嗯,今天稍稍有點空。」手上提著女兒的書包,並小心抱住她,安承海左右探視來往的車輛,一邊輕步向前。
「爸,這是你第一次接我放學。」
安承海腳步頓了一下,臉上卻微笑了起來。
「小禾,我們在餐館吃過飯後,就到遊樂園去玩,好不好?」
「咦?」安小禾抬起頭看著父親溫柔的笑臉,「爸,是不是施伯伯跟你說了我那篇作文的事情?」
「啊。」安承海略略點了點頭,又很快接道,「不過,爸也很想帶妳去,只是一直沒時間。」
「我知道,所以我並不怪爸爸。媽媽說過,你是為了讓我們還有大家生活得更好,才一直這麼忙碌的,爸爸所做的工作,是很偉大很厲害的工作。我在作文的最後面寫著,雖然爸爸因為工作忙的關係不能帶我去遊樂園,但他的努力,讓更多跟我一樣的孩子能夠高高興興地去玩,想到這些,我就無比的自豪與滿足。」
聽完女兒的話,安承海再也忍不住把臉用力埋進女兒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的身體,說明他的激動和哀傷。
他虧欠最多的不只是女兒,還有兩年前病逝的妻子。
自從結婚以來,他未曾能夠陪伴她渡過一個完整的假日,得知她生病時,她已經是病入膏肓,但他也只是到醫院裡與她匆匆一會便不得不離開,從沒想過這一別竟是天人永隔。再回來時,她的葬禮已過一個月。臨終前,她留下遺言讓親人轉告:
海,不用傷心不用內疚,有空到我的墓前放束花說說話,我會看到會聽到,會很高興的。
那一天,他把自己關到屋裡,放縱自己狠狠地哭泣,直至才六歲的女兒敲響門口,來到他面前,用稚嫩的小手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
「不要哭,爸爸,小禾很喜歡爸爸,媽媽也是很喜歡很喜歡爸爸。喜歡的人哭了,我跟媽媽會很難過的。」
看到小小的女兒努力安慰自己的模樣,看著跟妻子有幾分相似的她,想忍住淚的他抱住她淚卻流得更凶。
他很少哭泣,成年前更幾乎沒掉過一滴淚,那個時候,他幾乎流光了他身體裡的淚水,或許,今後他已經無力再如此痛哭了吧。
「爸……」
聽著懷裡的女兒擔心的呼喚,安承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笑容看向她:「我們今天就去遊樂園玩個痛快吧,想玩什麼,爸爸一定奉陪。」
安小禾一聽,頓時綻出期待興奮的笑容,並用力點了點頭:「嗯!」
站在路邊,攔下路過的計程車,先讓女兒坐進去後,安承海才坐上去關上車門告知司機去處,然後靜靜看著女兒開心不已的笑臉。
工作上的緊張與疲憊在此刻煙消雲散,一直以來,妻子與女兒都是他最重要的存在,現在妻子已經離開人世,女兒也便成為了他唯一的慰藉。
晚上十點鐘,在遊樂園裡玩累了的女兒安小禾回到家洗澡過後,躺到床上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了。
安承海一直待在女兒身邊,憐愛的目光不忍離開她片刻,靜靜地看著,就像看著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不知過了多久,他貼身放在衣服裡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似乎知道這是誰打來的電話的安承海目光一凜,匆匆走向房間外,在闔上女兒房門的同時,他掏出了手機接聽。
「是我。」
靜寂無聲的黑夜裡,安承海的聲音格外深沉。
「十一點出發嗎?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對方還交代了幾句,安承海默默傾聽,最後應了聲,掛上電話,側身看向女兒房間閉上的房門。
只停頓幾秒,他便到客廳裡找出一支筆一張紙在上頭寫了一些字,然後輕輕走至女兒的臥室,把字條壓在床頭櫃上的鬧鐘的下面。
做好這一切,安承海最後看一眼甜睡的女兒,終於轉身離開。
被他壓在小鬧鐘下的字條,只寫道:
小禾,明天早上妳施伯母會來接你去上學,爸不在家的時候妳就住在施伯伯家,記得要聽他們的話,爸會去接妳的。
第一章
夜晚的都市霓虹閃爍,黑暗覆蓋的世界,再璀璨的燈光也抵不過夜的沉重。
高樓大廈之下,位於繁華地段的紅燈區,一向被世人視為禁忌。然,在世俗的束縛下早已經喘不過氣來的人們一到夜晚就會褪去文明的外衣,陸續來到這個禁忌之地,放縱發洩內心的慾望。
在這個視道德為無物,只有私慾與宣洩,到處充斥人們心底潛藏的醜陋慾望的地方,有一家只有會員才能進去的夜總會。
這家會員制的夜總會只有一扇再普通不過的實木雙開大門,看起來絲毫不起眼,唯有能夠親身進來的人,才能深刻體會這家夜總會的奢華。
步入燈光黑暗,卻極具氣氛與情調的大廳,這兒看起來比一般夜總會格調高雅外,似乎沒什麼區別。
昏暗的燈光不是很亮卻能讓人看清大廳裡的一切,坐在軟沙發上的男男女女沒有顧忌的相互調情。放在他們桌上的昂貴名酒不知是不是因為氣氛烘托的原因,有著色情的顏色與氣味。
只有少部分人,也就是這家夜總會的VIP會員才知道,這個看似平常的夜總會,一樓大廳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擺飾。到處有警衛把守的一樓以上的包廂,才是這家夜總會真正賺錢的管道。
這家夜總會所有的VIP成員都是黑道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包下這家夜總會的其中任何一間包廂都是價格不菲,但對他們都是九牛一毛。因為在絕對隱密的包廂裡達成的交易所賺取的數目,令他們覺得這些價格完全是物超所值。
最便宜的一間包廂一夜也要一千五百美元,會令這些黑道人物不把這些錢放在眼裡的交易,不啻是走私槍支、毒品、盜賣文物或是販賣人體器官等等……
在警方加強對犯罪集團的打擊的同時,這家保全與隱密性皆是上上之選的夜總會成為了黑道進行各種交易的溫床。
據傳,這家夜總會的幕後負責人是一個在黑道裡舉足輕重的人物,提供黑道最佳交易場所的同時,這裡同樣是他進行各項不法交易的地點。
不過這個人行事詭秘,因此就連這家夜總會的VIP常客也不曾知曉這個人到底是誰。
凌晨三點多鐘的時候,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走出了這家名為「夜鬼」的夜總會,看起來就像是在裡面喝酒作樂盡興後欲歸的樣子。
十一月的天氣在南方也算是寒冷了,加上今晚又下著毛毛細雨,讓不時迎面吹來的風變得刺骨。
他們中唯一的一個女性在走出夜總會的大門後便怕冷地嬌呼一聲,立刻縮進身旁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懷裡。
「怎麼,冷嗎?」暖香投懷,男人焉有不受之理,更何況撲到懷裡的可是真真正正的國色天香。表情本來還有些肅冷之氣的高大男人臉色變柔抱住女人的同時,低聲道。
「本來有點冷,但是現在不冷了,還很暖和。」縮在男人懷裡的女人聲音可謂是風情萬種。
「呵,回去之後,我會讓妳更暖和的。」男人捏捏女人的嫩頰,曖昧地沉沉一笑。
「易哥,您真討厭!」女人故作羞澀地輕捶他的胸膛。
「咳,易哥。」站在他們面前的另外兩個男人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時機,於是很快便道:「你們先在這等我一會,我去把車開過來。」
「嗯。」偉岸的男子頷首,接著目送說話的這名男人冒雨跑去車庫開車。
光站著等也是無聊,就在男人打算繼續跟懷中的美人調情時,敏銳地察覺到了向他投注過來的視線。當他抬頭朝目光投來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個背靠在牆上,嘴上叼著一支菸的男人。
黑暗與雨水模糊了視線,男人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他的目光卻清晰地出現在心底。沒有絲毫掩飾,直裸裸地凝視,有野獸般強烈的氣息,卻又不帶任何情感,彷彿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又彷彿他什麼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