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篇
全功樓這個名兒很常見。自從大將軍東平十二國北掃蠻族二十部,連戰連勝獲聖上”全功”金刀之後,全國的大酒樓為了好彩口,紛紛改名”全功樓”。
可惜三年前最後黑澤一戰大將軍王中伏而死,全功不曾全人。
後來,大家嫌棄名字不吉利,紛紛改了回去,叫什麼太白居啊醉仙樓之類……
不過這煙雨綠堤繁華江南,居然還留著一座沒改名的。
樓頭挑著紅燈酒招,頗有點富麗媚俗相,但是青年不在乎。他在二樓齊楚閣裡,叫了一桌酒菜,一杯接一杯喝酒。外頭灰濛濛的,是江南如油的細雨。
“他最恨下雨天,說行軍艱難,容易中伏!”儒雅的青年面色愁苦,黯然一嘆。
原本要來散心的,怎麼又遇到了這樓,想起這人了呢?
侍從道:”陛……畢公子,天色晚了。”——白龍魚服,一整天在這悽風冷雨的天氣出遊,應該回行在休息了。
“什麼?!這時候走,還早還早!”隔壁那廂門被“碰”得一聲撞開,走廊裡忽然多了一把大嗓門兒,伴隨著女子們的嬌媚嬉笑。
“把他給我拖回來!”那人惟恐樓上樓下聽不出他的豪爽,放開了喉嚨粗聲大氣道:”來來,今兒我高興!這樓上帳全免,你坐下喝啊,管你家那母夜叉生氣呢……老子當年在黑苗寨裡幫你順出來那小娘皮,你都不敢收。像啥男子漢!”
那可憐人在走廊裡被熱情的主人挽留,再三討饒,卻掙扎不得,被一群花娘又拖了回去。
侍從警惕地朝門外看看,聽了一回動靜,沉吟片刻,回稟道:“稟主子,是隔壁叫了桌花酒……”
他只稟報一半,卻見主人臉色蒼白,一杯酒早就從指間滑落,傾在了桌上 。
“隔壁在喝花酒?”青年壓抑著聲音吩咐道。“是誰那麼大方,全樓免帳,去問問。”
侍從去了片刻又回,道:“啟稟公子,是這家酒樓的東家,今天大壽宴客,這位東家年紀不大,氣派十分大,二年前重金買下了望北閣,改名【全功樓】……他銀子使不完,出手闊卓,來頭則查之不詳。”說著額頭已經見汗。
“你從前是跟在他身邊的人,你怎麼瞧?”青年一眼橫掃過來。
侍從汗如雨下,嚥了咽口水。
隔壁,豪爽的主人家喝得耳酣眼熱,左邊的春桃姑娘餵了他一盅青梅酒,他偏喝右邊小梅杯子裡的碧葉青,惹得姑娘嬌嗔不斷,他則左右逢源,玩得不亦樂乎。突然“碰”的一聲,那扇齊楚閣花門被一腳踢開。眾人頓時一驚。
定睛瞧看,卻見門口站著來踢場的,居然是個大戶人家打扮的斯文公子爺。
這位公子臉色蒼白,咬著牙道:“老三!”
頓時,室內鴉雀無聲,客人和姐兒都不知道東家原來排行第三,這回知道了
主人家渾身一震,揉揉醉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隨後,突然意識到事情要糟糕,忙發一聲喊:”唉!是追債的,幫我擋一擋!”反身就開了窗,身法之矯健不輸當年。
窗外就是灩溪那暗綠柔波,畫舫縱橫。
那人往下跳之時,一眼瞥見眾客人已經陪著笑,非常講義氣的把追債的圍在中間,也不虧了他平日裡散財好客下的結交功夫,關鍵時刻還是能擋上一擋的。
他外袍脫下,就是一身黑衣,在雨夜裡飄然入水,水花都沒濺起。
他隱約岸邊有人在低聲呼叫:”三爺!別……”
聽聲音似乎是從前的熟人,可是現在他也無空閒理會了,趕緊順流頭也不迴游下去。
那人的追兵想必是來不及佈置,畢竟是微服出遊,不然,他也不會絲毫沒得到信息。
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這麼巧,在全功樓裡撞個正好……
不要緊,還有機會,那人既然是微服,自然只帶了最精銳的影衛,人數不會太多。那幫御前的小子論放單功夫還不如自己那幾個管營副將,更別說腦子靈光的程度,遇到了也能找機會脫身的。
不過也就為這個,那人看在眼裡,耿耿於懷,大概覺得自己是在蓄養勢力,便找藉口將自己心腹人一個個要走,便是怕他翅膀硬造了反……想到這裡他苦笑著上了岸,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青黛色的溼滑屋頂,分清方向,三兩縱就跑進一個小園子。
這也是他的產業,遠遁的事物都是長備在此,防備突然失風。
走進花園的小樓,去暗格裡掏出面具銀兩衣服,才把溼衣服換下,突然外頭屋瓦一響。
他肅然警惕,滿心戒備,酒早就醒了。
他聽這一聲,便沒了動靜,暗笑自己草木皆兵,今日給人突然嚇慌了……
他將溼衣服甩下,拿床帳擦乾,酒力發散下,倒不如何寒冷。套上便服,把包裹檢查一遍,人皮卻不忙帶,還需要走之前跟幾人交代一下,比如月牙小築的那位娉婷姑娘,追了她一年整,還沒入幕,這回算是沒機會了——可惜了好好一個文靜的冰美人啊……
他下樓,開門,正抬腳,卻看到了前庭院子裡的一把傘。
細雨裡一把青色油傘,抓在發顫手指中,表現出主人心情的激動。
院子不大,被長身玉立的青年撐著傘佔著,就沒他繞道的位置了。
他只好退到門裡,彷彿是主人讓客一般的姿勢。只是有些不情不願的。
準備逃的人聽出牆外突然站了不少埋伏,輕功皆強。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僥倖逃脫的可能了。
這一次這位爺帶的影衛居然質量不錯?他數了數12個,掂量一下,額頭有點見汗……
“那個……追債也不能追人家裡來啊!就不能放我一馬?”他嘻皮笑臉,原來的兵痞模樣。
“為何?”青年咬牙切齒,冷聲詰問。
“還問我?還不是你逼的?你連【金刀】都賜了給我,我怎麼能不死?”他說出來之後突然有點生氣了,哼了一聲,又瞥了瞥這人的身形,似乎比三年前又瘦了……整天瞎想,怎麼會不消瘦了身子骨。這個大哥哦……太會操心了。
“誰要你死?”青年似乎在忍耐自己激烈的情緒,手指還在微顫。
“你啊!哥哥,還有誰?你現在都不肯放過我嗎?大家骨肉兄弟……何必趕盡殺絕啊!”他做痛心疾首狀,但是浪蕩慣了,那不正經的樣子,一點不像求饒。骨子裡,還是那個鐵骨難馴的老三。
那人繼續顫抖,好象是害病一般。
於是此間主人家忍不住,問了一句:”哎,你那喘病好點了沒?”
那人噎住,呆了呆,突然道:“你跟我回去!”
“我,我不回去!我還年輕,就想著混個白髮把酒東山蘺啊,大哥……就饒了我吧!”
“今日我十二影衛全數在此,你走不掉的。”青年冷聲道。
他想,確實很棘手,也許該拖延時間等小常,阿老他們得到消息來救人,大家一起撤離。
不過來了,就憑那多年荒廢的身手,對付這些年輕正當年的崽子,大家彼此都得死一半才有逃掉的可能性。
這種場面又是何必,怎麼辦?怎麼辦?他已經不想再看人死了。
於是他繼續嬉皮笑臉,企圖談判:”我命只有一條,要不還你點別的東西?我那時候詐死,在黑苗寨,無意中找到兩個銅礦,你要不就拿去。”
那人聽他在那兒討價還價,突然手也不抖了,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一笑。
這個笑,以前他就怕得要死,每次大哥這樣笑著,並且眼直勾勾盯著他的時候,他就恰如青蛙被蛇盯住…動都不敢動。
…明明這大哥身體不好又不會武功,可是他畢竟是國主,氣勢不凡,被他那雙眼睛望過,他就只想往別處遁逃。
那是一種本能,可是他逃得掉麼?
“你知道自己逃不掉,我不要你命——但是要你給我保證老老實實,在我眼皮底下……你要我安心,就吃了這個。”
他投來的東西有點準頭,落在他手裡,藥香在雨氣裡凝結不散。好象是毒藥。
“每年來京拿一次解藥,我自然不再追……殺你。”那人咬牙繼續道。
“我憑什麼信你……”他看著手裡的藥,心中猶豫。
他吃不吃?自己內力本就不弱,宮中密藥他心裡大多有底,使吃了也能用內力逼出來,逼不出來也能壓住,但是若是散功之物呢?
正猶豫,冷著臉的那人又開口:”聽說你在這裡有【小孟嘗】之名,不少的紅顏知己……還聽說最近迷上一個清倌人……”
“你別動他們。”他刷的面色改變,手中攥著藥,肅然道:”他們全不知道我身份。亦是你子民,莫要隨意便定人生死。”
“你若今日逃遁,我屠盡此城中知你姓名之人……”那人偶爾殘酷刻薄起來,確實是做得出,也可能只是嚇嚇他,但他不確定。
他的笑臉已經擺不出來,豪氣卻被逼了出來,突然仰天一笑:“哈哈,我哪裡值得這樣多的人命,我本就是早該死的人了,全功業殉社稷,這才叫您的好弟弟啊……今日既然巧遇上哥哥,也許是老天的意思,老天要我死在這,我還有啥埋怨?”
他說完,並不猶豫,直接將藥送了下去。
庭院中的青年也笑了,他看著他把藥吞下,終於放了心,收了傘,蒙著細雨,走到了門裡。
吃完藥的那人也坦然了,往堂裡的檀木榻子上一坐,拿了個軍帳議事的架子,凜然威儀不可犯,夕日的大將軍王又回來了。
門在青年身後關上,傘也收起來擱在一邊。
皇帝找了把椅子坐下,他站久了容易累。
這回大將軍傻了,瞪他:”藥都吃了,你怎麼還不走?不怕我刺君殺駕?逼解藥?”
青年含著笑:”你怎麼不幹,光是嘴裡說?”
那人望著天花板,默默想了想:”現在好象幹不成了!丹田裡氣息不穩,真是散功藥?藥效這麼快?”
“不算散功藥,只是讓你稍微消停一下的藥,你不要總是上竄下跳的,讓我一通的好找……我累了,不想再折騰。”
“既然累了,怎麼還不放過我?”
青年清冽的眼風掃過來,又是熟悉的古怪神色。
本能的,青蛙停止抱怨,只討饒:”我們統共才四個兄弟。二哥爭位爭死了,四弟弟什麼都不懂得,就只我從頭到尾幫著你,怎麼就容不下我呢?大哥……你……你對我,真的一點不念手足情分嗎?”
青年沉默了一會兒,伴隨的,只有斗室裡對面越來越潛促的呼吸聲。然後他斟字酌句道:”我……就是……不想當你大哥……”
那人瞬間露出沉痛的神色,跟平日滿不在乎的樣子全然不同,但是,只是瞬間,他又恢復了原來的浪蕩樣,苦笑:”是不是,我這個弟弟太煩人?”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出征的時候嗎?風大,你把那件大髦裹得我裡外不透風,抱了我一把,跨上馬說:”哥哥看家,我平四方。”我那時候就想,我定要拼了全力,將這天下治理太平,那時候,你就不用平四方了,就在我身邊,安分乖巧的……你小時候怕疼得很,怎麼大了反而連死也不怕?”
那人嘆息著,咳嗽一聲:”怎麼突然說這個,你就想……我乖點,那……還不容易……不過現在你的人還在外頭守著呢,雨也大了……皇上是不是該起駕?”
“不用趕,我知道你著急,但是朕今天打算歇在這裡,三弟,陪我敘話就是了。”青年閒雅地站起來,開始脫他濡溼了的外衫,那件青色外衣彷彿蟬蛻,落到地上。
坐在冷冰冰的木榻子上的那人開始覺得不舒服,他也搞不清哪裡不舒服,只覺得酒力發散出來了,腦袋有點糊,身子有點飄。他知道不太妙,可是總想不到事情的重點。
直到冷冰冰的手指貼到他臉上。
“燙了。那裡有茶,你要不要?”
還能不要麼?熱死個人。
茶來了,有人抬起他下頜,一瞬間涼爽又濡溼的感覺。
什麼軟軟的東西撬開他的牙關,好象美人的吻……
確實是美人的吻,月影下長兄瑩白的臉,俊挺,氣質清雅,後宮裡的那些嫂子們,論相貌,其實一個都比不上。難怪他也看不上她們……哈哈,自己就從來不挑剔……
哎?不太對,剛才到底怎麼把水喝進去的。
“啊啊啊~!!”他慘叫出來。
那人手掌捂住他嘴:”叫什麼!”
他掙扎著把兄長的手掰開,卻掀不下他壓著的體重……看起來瘦得能打飄的老哥,怎麼這樣重?還是,他力氣變小了?
“死。死罪……臣弟不敢啊!!”他繼續慘叫,聲音卻壓低了,外頭都是高手,這房裡有點什麼動靜,還不全都清清楚楚的!
可是大哥一點不讓他安生,趴在他身上就不肯起來。手還往不該去的地方去。
他額頭見汗,連支了三次,都支不起來。丹田裡真氣調用不到,卻平白湧上一股邪火……X的,他現在總算知道那啥藥了……
“三弟,不只是三弟。這一生還有誰能讓我如此牽掛?你竟疑我要你死……不該啊……你知道你詐死,我差一點也隨了你去?病了整整六個月,後來小四跟我說,你打下的天下,我來管,我管不好。你做鬼也不快樂啊……所以我……”他扯著身下人的衣服,那傷疤累累的年輕身體,戰場上的生死拼殺,到底是為誰?……這人他怎麼放得下?這個傻東西,居然裝死也要離開……
想到此,更是加勁,手指酷烈,唇舌刻薄,他平日那文雅面具,這一回都丟開了,不是沒聽見辯白告饒裝死耍賴的喊叫聲,但是這三年苦得無法言說,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怎麼知道?
天子雷霆之怒無人可敵,大將軍王自然也披靡……常例如此。
第二天。煙雨江南難得放了晴,街上一干人卻面色頹敗,春桃抽抽噎噎的哭,小常手裡還拿著帳本。
娉婷冷冷站著也到了場,她的小丫鬟滿面不捨得扯著小手帕。
車子停在全功樓門口。儒雅青年一抱拳,和煦笑道:”各位不用遠送了,三弟身體不適,你們的厚意心領。”
車窗裡探出一張蒼白委屈的臉,勉強伸出隻手:”我……我還是會回來的。”兄長橫了他一眼啊,他慢慢縮了回去。
前副將如今的侍從長趕車,他搖頭做惋惜狀道:”本來特地守在窗外,想跟三爺說,陛下這回動真火,萬別一見陛下就逃,認錯了還有緩和餘地,逃才更慘……都探著底了才踢門的,怎麼逃得掉?硬是不讓人把話說完……唉。別怪屬下不仗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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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接下去是比正篇長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