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巷子的盡頭有隻小流浪狗。頭髮黑

巷子的盡頭有隻小流浪狗。
頭髮黑黑的，皮膚黑黑的，眼睛也是黑黑的。
男人下夜班的時候見過小狗幾次。
一次是接近凌晨的時候，他路過巷口，看見幾個下班的站街女在逗那條小狗。
“來～伸手手～”
小狗估計智力有點問題，人也呆呆的，似乎真的以為自己是條狗，便聽話地把那軟軟的手放上去。
“真乖呀——”
站街女們稀奇又開心地笑了，彷彿發現了新的樂趣。
她們用手撓小狗的頭髮，逗弄小狗的下巴，像對待一隻捲毛寵物狗那樣。
小狗聞到站街女們身上的劣質香水味，怯怯地望了她們一眼。但是當自己的頭被輕輕揉弄時，他又會主動地用臉去蹭那些女孩們的手背，時不時用那黑不溜秋的下垂眼瞟他們。
有點害怕，但是又很享受。
於是他討好地用舌頭舔了舔她們的手背。
“真可愛——”
“小狗好乖好乖——”
站街女們雀躍地逗弄著小狗，像宿舍門口逗貓逗狗的女大學生一樣，彷彿擁有了某種不摻任何雜質的快樂。
有人看小狗可憐，想將身上的什麼東西送給他做紀念。
最後發現自己身上那些珠寶都是假貨，穿著暴露得只剩下吊帶和內衣了，連件禦寒的大衣都沒有，只好怏怏作罷。
大約過了二十來分鐘，她們便踩著高跟鞋走了。

小狗呆呆地看著前方，男人站在那裡。
男人也在看小狗。
這小傢伙全身上下都黑不溜秋的，在巷子深處彷彿要與夜色融為一體了。他的頭髮卷卷的，像某種凌亂的海草，眼角乖巧地垂著，眸子溼漉漉的。
這麼冷的天，他渾身上下只穿了件單薄的短袖，估計還是從哪裡撿來的，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男人思忖了一下，往前走去，像方才那些站街女一樣，摸了摸小狗的臉頰。
“真可憐。”
四周沒有人，他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反正小傢伙也聽不懂。
小狗被他的手掌燙了一下，有點懵，但還是乖乖地貼了過去，用臉去蹭男人的手心。
男人蹲下身，看小狗抓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舔他的指縫。
與其說看，不如說是觀察。
從小到大，他的學習、工作、生活，都順遂得過了頭，算是得天獨厚的那一類幸運兒。
男人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觀察不幸的人。倒不是因為自己同情他們，而是借那些人悽慘的模樣還原一下真實世界的原貌。
——那些象牙塔頂端窺不見的原貌。

小狗好像不僅智力有問題，還是個啞巴。
男人看著賣力地舔自己手指的小狗，心裡不知是幸災樂禍還是嘆息。
……這樣的人，難怪被拋棄在這裡。
“你叫我一聲，這個就給你。”
男人像變魔術似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罐壓縮牛奶。
他方才在公司門口的自動販售機買的，鐵皮表面還冒著滾滾熱氣。
小狗停了動作，用那雙下垂小狗眼不解地望著男人，好像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男人和那雙無辜的眼睛對視了十秒，終於敗下陣來。
又呆、又傻、聽不懂人說話，自己也不會說話。
他猜測小狗可能是那些地下做人體實驗的交易品，不然這麼蠢的東西也不可能好端端地活到現在。
算了。
男人把易拉罐緩緩拉開，一滴溫熱的牛奶剛好“啪嗒”一聲濺到了小狗的鼻頭。
小狗瞪圓了眼睛，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似乎被他這副表情愉悅到了，用手指輕輕地把那滴乳白的液體拭去了。
“喝。”
他把牛奶塞到小狗髒兮兮的爪子裡，也沒看那人到底喝沒喝，便抖了抖大衣下襬，轉身離去了。
可憐的小狗。
他看了看手機未來十天的天氣預報。
今年冬天將會非常、非常地——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