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暗恋日记 1. 台长
暗恋日记
1.
台长是我叔叔,我失业在家半年以后,被老子提溜着耳朵扔到了他那里。
“给这混小子找个事,在家待着快废了。”
叔叔摸了摸快秃顶的脑袋瓜,招呼着秘书把我带出门去。
秘书姐姐划拉着我的简历,惊讶地扬起眉毛:“你还做过销售啊?”
“嗯。”我闷闷不乐地回答道。
“那你嘴皮子应该挺溜啊。”
“嗯。”真溜的话还至于失业吗?
“那…给你安排做主持人…的跟班助理吧。”
“嗯。”
似乎被我不配合也不拒绝,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木然态度弄烦了,秘书姐姐露出一个得体微笑后再次把我转手送人。
“小梅,这是新来的实习助理,让他跟着易维吧,你带带他。”
易维,X台镶边男主持。和我一样,在节目上三脚踢不出一个屁。还行吧,我觉得起码我们之间不会相互嫌弃。
2.
“叫什么名字啊,小弟弟?”简历在梅姐手里拿着,这位笑得和蔼可亲的胖姐姐不知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刘赫。”在家躺了半年,还是没从满脸堆笑笑出工伤的销售PTSD里缓过来,我一看着别人要叫我笑的苗头,就想躲。好在我这活儿,上岗就能戴口罩了。
“哦,话少。”虽然秘书姐姐不爱理我,但冲着我是被人直接从台长办公室领出来的人,越往下头出溜,就越显得我神秘。胖姐就不再嫌弃我,把我和和气气地交到了某节目组。
今日第三次转手。
我觉得我自己像个刚出厂的罐头,在传送带上过五关斩六将来着。
总共倒手了五六七八次,我终于倒到了终点站,易维站。
“易老师,您好!”最后一站,我学机灵了,把浑身上下仅存的那点笑意一股脑地给挤了出去,展现给我这个顶头上司。以后混吃等死,全靠他了。
易维坐在沙发上休息,他在台里一共两档节目,但镶边镶成了习惯,一直都没有跟班助理。我不巧成为他的第一和唯一。他听人解释完了,抬头看我一眼。一张可以直接入画的俊脸对上我,把我震撼住了。
操,这人私下里表情真臭。
我满脸艰难的笑意烟云般消散了,连个泡也不敢留下。
怎么能有人比我这关系户还拽。
请示以后,我如愿戴上口罩。
3.
有时候出外景,我会和易老师挤在一个保姆车里。别看易老师业务能力不行,出门老是专车接送,待遇还是可以的。他上节目也没别的事,杵在台子上当电线杆。在他最火最好看的时候,有人劝他对事业上上心,该营业营业。总之,抓紧机会上进上进。我估计他没听。然后再没人劝他。
现在保姆车上就一个我一个他,还有一个司机。
我不会对他说那种话。
我瞧着他这种低欲/望属性,也觉得实在不必凹一个积极向上的造型。
有的人出现在这世界上了,实属意外。搞不好人家心里并不愿意。
我理解他。
到了地方,还有零零星星几个粉丝等他。拿着横幅,上面印的都是他几年前的图了。好像那个时候,他的人气是现在的几十倍。台里就是看中他的流量才把人签进来的。没想到这人五年如一日,哪也不长进,寡言少语的闷劲很难使人常看常新。
据说他以前是做模特的,跨界当了主持人,也不管合不合适,干脆利落地彻底退圈了。
粉丝在车窗外大声喊着他的花名,竭力渲染着一种并不存在的虚假的热闹。我扒在车窗上看,玻璃上映出易维的侧影——他连瞟也不瞟窗外一眼。保姆车开过那十几秒,粉丝们跟炸豆子一样从油锅里溅出来,蹦蹦跳跳兴高采烈。我看到其中有几个小女孩还挺漂亮的,眼睛激动得红红的。
再看易维,这人凉得像团灰。
我没见到过他燃烧的样子,只能确定他如今是完全烧尽了。熄灭了,渣都不剩。不对,可能只剩渣了。
4.
午间放饭,我把他的餐盒给他取回来,放在他折叠椅前头的小架子上。他听见声,中断了打盹儿,掰开筷子开始吃。
一次性筷子的毛边没撸顺了容易扎嘴,没吃两口他就咳嗽一声,朝边上吐了口唾沫,带血丝。
我给他拿水漱口。从没见人吃饭吃得这么急。
“你慢点吃。”我一走神就把心里话漏出来了。
易维瞪了我一眼。
我补上一句,“易老师。”
他其实才不老,从模特的花期上退下来做主持的时候才23,今年满打满算也才28。比我大三岁。叫他老师,我倒也不委屈。
下次送饭,我就记着先把筷子边磨了。磨完了有点出神,心里感叹易维可真有本事。
但真怕他再扎着嘴,哪怕他的工作根本用不着他说话。
他生日照例还有不少忠实的老粉给他送礼物。我帮他把那些东西收拾好了放在车上。他偏过头来,忽然指着其中一束花,问,“那是谁送的?”
我老脸一红,假装去翻卡片,“没留言,可能卡片弄丢了。”
是我送的,本来想混在一堆礼物里好蒙混过关,没想到被他一眼揪出来了。这是哪里修炼的火眼金睛?
可他接下来眉头一皱,抓着花束把花推进我怀里,“拿出去丢掉!我不喜欢。”
哦,原来不是他眼睛毒,是我触了霉头。选了半天他生日星座的花语,没想到他一个佛了吧唧的人还有这种忌讳。
我藏在口罩后面的嘴瘪了瘪,愤然地想:“下次再也不送这拽逼礼物了!”
可嘴里头却应酬着,“易老师,还没祝您生日快乐。”
呸!都怪上一份工作给我养成这副狗腿的职业病!阿谀奉承要不得!
易维点点头,把车门关上。现在他没那么红了,过生日好歹有一点真正的私人空间。放在以前,他的生日从来只是别人的狂欢。
我猜,他可能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日。就像不喜欢我送的花。
虽然他并不知道是我送的。
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伤春悲秋。
有一个瞬间,我幻想过,他见到这些漂亮的颜色,心里会觉得有一点点高兴。一点也行。
5.
易维身上一直有点郁郁寡欢的色彩。在某次上完节目之后尤甚。
那天请的是一群精力过于旺盛的大学生,从台上到台下叽叽喳喳地闹得人脑仁疼。场子热热闹闹的,倒是好剪素材,可聊嗨了,开玩笑也偶尔失了分寸。不知道谁起的头,话里话外,总有两三句是冲着刺伤易维去的。另外几个主持人临场反应过关,好容易帮易维圆了场,易维还是冷冰冰的,不见感激,也不见庆幸。
只有我“贴身伺候”着,知道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
大约是憋了几天,自己实在没法消化,卸完妆之后,捧着我刚买回来的咖啡,他十分认真地问我:“刘助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犬儒主义’?”
我大学学的哲学史,虽然成绩一塌糊涂,但这么一个科普性的话题,我刚好还是可以解决的。不过我这个人常怀着一种明哲保身的谨慎,我掏出手机点开了百度查询。
“不要念网页上的那些…”易维抿了一口咖啡,像是有些不耐烦,“越解释越复杂,我听不懂。”
“哦…”我收起手机,咽了口唾沫,“我理解的话,就是说,有这么一类人,人生观,比较消极。反对为了物质享乐牺牲个人自由,宁愿活得像条狗一样自由自在,所以叫,‘犬儒’。”
“嗯。”我为易老师答疑解惑,易老师也不见得对我刮目相看,沉在自己的郁郁寡欢里,像要被灰色淹没了。
易维,为什么别人对你的爱,也不会让你快乐起来?
我帮他丢掉纸杯,拿起饭盒去食堂打饭。他不和台里的同事一起吃饭,整个人封闭得不得了。我在他的阴影之下,都被衬托得格外阳光了似的。
“多淋一瓢辣椒酱嘛阿姨,我爱吃辣。”其实是易维爱吃。
我为这勺酱又搭进去一个笑脸。笑意透支。
6.
这几天台里准备台庆,主持人也得出节目,易维平时不声不响地,这次也打算蒙混过关。但今年他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一个是他身边有了我。嗯,我不重要,但我叔叔很重要。
一个是他的合约要到期了。
节目就是表态,他到底是想混,还是不想混,在此一举了。
“易老师,筹备组的梅姐问我,您准备报什么节目上去啊?他们好配合着准备准备。”我的脸兜在口罩后头,心里头第一次替别人发急。我想他留下,否则我饭碗不保。而且…而且…他不做主持,还能干什么去啊?我实在看不到一个漂亮闲人的正经出路。理财我都怕他被骗。
“不知道。”易维低头扣上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整个人从里到外写着漫不经心与生无可恋。从我认识他起,他就是这样。逼得我越来越入世了,而他日渐成仙。
“易老师,这样…不太好吧?”
易维扬起脸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对他提出异议,接下来不是他让步就是我走人。出乎我所料,结果是前者。
“那你说怎么办?”这好像是“犬儒主义”那句之外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我感激涕零。
“唱歌跳舞什么的…”
“不会。”
行,太行了你,绣花枕头易维。
7.
他在台里待不住了。台庆过后,每个人心里都门清。当初合同里写好的待遇也没缩水,该有的全都有,但这一切都是最后的晚餐。
有时候我蹲在舞台底下看他,心里知道,这看一眼就少一眼了,活似遗体告别。我知道这个噩耗,可他越来越少的粉丝们却不知道。孤军奋战的不知道是易维,还是那些爱易维的人。他从台前消失以后,他们就要从茫茫人海里寻他,光环不在的他。到时候他们的心里某一部分的梦,就会彻底地碎了。没了。
“易老师再见。”我替他拉上车门,他不动声色的侧脸匿在车厢里,从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当然,如果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送你回家?”
我又爬上车去。
屏气凝神,心如擂鼓。
这可是下班时间。
8.
“刘助理,我走之后,能不能重新聘请你?”
我露出疑惑的神情。
“聘你做我的私人助理。”
“干什么呢?”
我没有暗讽他不当主持人就只能回家抠脚的事情。但他显然从我的眼睛里读到了这层顾虑。
“退圈回家继承祖业。”
行吧。
我盯着他递过来的一只戒指。“我家在台湾。”
“太突然了吧。”我惊讶地忘记了怎么表达激动。
“你来我身边八个月了。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如果你还想再考虑考虑,我可以等你。”
我把口罩摘下来,亲了亲他的嘴唇。
“你知道我暗恋你?”
“你的暗恋日记,发错了邮箱,全存在我的云文档上了。”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甜蜜的一件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