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夜很深。
周圍一片冰冷,有股強大的力量壓迫著他的胸腔。
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他努力想呼吸。
張開口,寒冷的液體猛地沖了進來。
有一些嗆到鼻子裡,造成更難受的咳喘,在激流水浪中,一切都變得無能為力。
汩汩的水聲在耳邊旋繞,明明睜不開眼睛,卻又似乎可以看得到周圍陰暗潮濕的世界。
水流湍急,形成一個又一個漩渦,將他緊緊桎梏住。
無法呼吸,氣息阻滯在胸腔,胸口痛得越來越厲害。
他拚命向上遊動,四肢卻不聽使喚。
擅長的泳技在此刻完全消失了,任他怎麼努力撥動雙臂,都無法脫離水流的糾纏。
緊接著腳踝發緊,水草像有了靈氣似的,從水底游上來,一點點纏住他的雙腿。
宛如情人的牽手,溫柔而又執著。
無法呼吸,無法呼叫,甚至連掙扎的氣力都消失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拖進水底深處,從未接觸過的深水世界在沉寂中將他慢慢吞噬。
那麼冷,那麼暗,那麼令人絕望的空間。
恍惚中他感到有人靠近他,托住了他的身體。
可是河水太暗了,除了漆黑一片的空間外,他什麼都看不到……
呼!
繃緊的神經終於到了可以承受的極限,在最後一刻斷掉了。
徐離晟猛地睜開眼睛,強烈陽光穿過快速行駛的車窗射進來。
黑與白,極端強烈的對比,他本能地眯了下眼睛。
心臟因為剛才的惡夢劇烈跳動著,神思恍惚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坐在車裡。
鼻樑因為睡姿不好,被眼鏡壓得很痛。
雙腿也完全麻木了,巴士很小,座椅之間比較狹窄。
徐離晟因為坐在最後邊,顛簸得較重,再加上長時間的睡眠造成血流不暢,難怪會做惡夢了。
他摘下眼鏡,揉著酸麻的大腿苦笑著想。
其實確切地說,那並不是做夢,而是幾個月前真實發生過的經歷。
徐離晟跟同事去外地參加學術研討會,休息時去河裡游泳。
結果河水因為下雨暴漲,他被沖去了下游。
後來大難不死被當地居民救上來,送去了醫院。
他在醫院裡躺了三天才醒過來,那段經歷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驚悚。
「這次出門一定要記得多拜佛,少近水,不要太晚回家,不要走夜路,不要跟陌生人交談,不要……」
想起臨走前小叔叔的千叮萬囑,徐離晟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凡事都聽小叔叔的,那最好是工作不要做,連門都不要出,把自己鎖在保險柜最安全。
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作為國立醫院的首席主刀,他天天與死亡打交道。
醫院裡的怪靈異談多得數不過來,他要是因為一次意外就因噎廢食,那就不是徐離晟了。
而且這次遠行是抽籤決定的,他不可能因為小叔叔的警告就拒絕。
其實所謂的抽籤只是個形式。
這種基層鍛煉說好聽點是為了緩解貧困地區就醫困難的現狀。
說得不好聽,只不過是國立醫院為樹立形象做的表面文章。
每年象徵性地輪流派出一些醫護人員去各地實習罷了。
「醒了?」
看到徐離晟醒來,坐在車中間的駱小晴走過來。
她坐到徐離晟身旁的座椅上,笑道:「你真厲害,車這樣顛簸你都能睡得這麼香。」
「習慣了。」
對於美女的搭訕,徐離晟回應得很冷淡。
他現在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手上,活動著手指關節,讓血液保持流暢。
對一個外科醫生來說,手指非常重要,稍微一點小創傷都有可能影響到手術的成功率。
駱小晴沒在意徐離晟的疏離。
她進醫院的時間不長,但對徐離晟的個性早有耳聞。
這位帥哥只對手術台上的病人表現熱情。
同事的話,基本上不被無視就已經很幸運了。
駱小晴把頭轉向窗外,車外風景秀麗,有著都市裡看不到的沉靜平和。
遠處耕田連綿,可以看到有人在田裡做著農活。
她把車窗打開,深吸了一口氣,笑道:「這裡空氣真好,希望這次可以跟你多學習到一些經驗技術,不虛此行。」
徐離晟看了她一眼。
駱小晴在醫院很受歡迎。
她說不上是大美女,但有種健康美,不矯揉造作,這與她開朗的個性有關。
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是院長的親侄女,光是這個身分就有著得天獨厚的吸引力。
所以雖然她剛進醫院不久,周圍就出現了許多追隨者。
她會主動提出下鄉實習,這讓徐離晟很意外。
「互相學習。」他淡淡說。
他不認為在這偏僻小鎮上會有什麼醫療經驗值得駱小晴學習。
而且這次基層鍛煉時間只有一個多月,因為院方考慮到院里的實際用人問題。
如果隊員中有負責重要手術的醫生,那通常期限都不會太長。
說白了,都是做做樣子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你會參加這次的任務很奇怪啊。
你負責的手術那麼多,你這一走,叔叔又要另外做調動,很麻煩的。」
駱小晴很健談,車跑長途,導致大家都昏昏欲睡。
她悶了很久,見徐離晟醒了,便主動拉著他聊了起來。
到偏遠鄉鎮支援醫療事業這種差事又沒有外快拿,居住條件又差,沒人願意去。
所以被派出的大多是才剛進來的新人,或是掛閑職的醫生。
抽籤只是象徵性地走過場,徐離晟也沒想到自己會抽到。
不過既然抽到了,那就隨遇而安,把這次出門當做散心。
比起每天做不完的手術,他覺得體驗一下鄉村生活也許更好。
而且山間有很多藥草,對於自己現在研究的課題不無幫助。
沒等徐離晟回答,坐在前面的小楊先開了口,側過頭調侃。
「抽籤面前,人人平等,連人家陸醫生都參加支援,沒理由就徐離醫生一個人享受特權對吧?」
車裡連司機算上,總共才八個人。
寂靜的空間裡,即使駱小晴的說話聲音不大,大家也都聽到了。
小楊是消化內科,平時只是問問診,開個處方箋什麼的,輕鬆得很。
被派出來,他一肚子不樂意。
平時就看不慣這些外科主刀醫生的自以為是,現在聽駱小晴這麼說,他更忍不住。
嘲諷同時還順便扯上坐在旁邊的心臟外科主刀陸凱,以期得到支持。
陸凱和徐離晟是同一部門,手術量和受器重的程度都相差無幾。
在這種微妙的同事關係下,他不適合多說話,所以只是笑了笑,保持沉默。
沒得到認可,小楊有些悻悻,好在坐在他前面的何立偉接了話。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享受特權的,你看小晴不就主動申請來學習嘛,人家還是女生呢。」
何立偉和陸凱,徐離晟同是外科,不過他的專科是肝膽,現在正在狂熱追求駱小晴。
所以話中對她大加褒揚,一行中還有兩個女生,都被他完全無視了。
徐離晟眉頭輕微皺了皺。
很無聊的對話,他覺得比起這個,剛才的惡夢更好些。
至少那個夢還具有刺激性,不過什麼都沒說。
冷嘲熱諷平時聽多了,他差不多都當笑話來聽,凡事習慣就好。
他揉揉鼻樑,把頭側到一邊,準備再補一覺。
駱小晴看出他不想說話,便又坐回車中間,跟陸凱聊起來。
陸凱比徐離晟先進醫院,曾經是國立醫院的第一把刀,臨床經驗豐富。
有兩個主刀醫生兼帥哥同行,駱小晴很高興,覺得這次行程一定可以滿載而歸。
傍晚時分,旅程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徐離晟睜開眼睛,發現已經日落西山,餘暉斜射在車窗上,透著淡淡金光。
大家都湊在前面聊天,看他們的興奮狀態不像是支援醫隊,倒更像是旅遊團。
其中還夾雜著司機帶有濃重方言的普通話。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馬上就到端午了,鎮上會很熱鬧,有不少活動是城裡見不到的……」
「有賽龍舟嗎?」一個女生好奇地問。
「有啊,溧水鄉跟附近幾個鄉鎮每年都有這樣的活動,賽龍舟了,粽子祭河了,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司機說得興起,不知覺中把方言完全帶了出來,嘰里呱啦地說著。
徐離晟只能勉強聽懂一小部分,見大家興緻勃勃地追問,他很無奈。
他們好像真把下鄉當成了度假。
「徐離醫生在想什麼?」
駱小晴轉頭看到他醒來,卻不參與聊天,忍不住問。
「以徐離醫生的勤奮,現在一定是在考慮診病日程。」
陸凱跟徐離晟是同科,表面關係還算不錯,所以打趣說。
小楊哼了一聲。
「現在就考慮,會不會太早了?」
「不早啊,徐離大夫一向都很用心的。」一個小護士說。
她剛畢業就分進心臟外科,在徐離晟的身邊做事,對徐離晟是崇拜加心儀,覺得他哪裡都不錯。
徐離晟沒理會大家話中暗藏的深意。
托了下滑下的眼鏡架,解釋:「我只是在想,我們工作之前惡補一下方言,也許更重要。」
大家一愣,何立偉皺皺眉,說:「沒這個必要吧?」
「學學也沒壞處。」駱小晴表示贊同。
其他人看著徐離晟,等待他接下來的發言。
誰知徐離晟從腳下的提包里拿出一本書開始翻看,似乎忘了最先提出這個話題的是他自己。
何立偉有些不高興,首席主刀很了不起嗎,沒有大家的配合,他一個人能做好手術?
陸凱卻沒在意,微笑說:「那我們現在就跟司機大哥惡補一下好了。」
同是國立醫院的主刀,陸凱做人比徐離晟要圓滑得多,他的提議立刻得到大家的響應。
響應很快被刺耳的剎車聲打斷,小巴猛地剎住了。
強烈慣性下,大家同時往前猛地一晃。
小楊最倒楣,為了討幾位女生歡心,他是側著坐的。
重心沒把穩,摔到了過道上,又向前滑出一段距離才停下。
痛倒不是不痛,但跌得很糗,再看坐在最後面的徐離晟。
徐離晟依舊低頭看書,與一車被撞得狼狽不堪的人相比,他的反應平靜得過了頭。
小楊忍不住在心裡咒罵,這傢伙真他媽的不是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