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不存在
我在追尋一個不存在的人。要追尋多久,我不知道。要追尋到何處,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總之。
李行識是我的父親,一個Alpha。他曾為後維希政府工作,似乎是外事人員。他對這段往事閉口不提,我能理解。總理最後以叛國罪論處,許多人死了,我父親沒有。他為新政府繼續工作,他是新政府外交部的發言人之一。
多年來,李行識一直在扮演單身父親的角色。他告訴我,我的另一個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問他叫什麼,他是Beta還是Omega 。
李行識沒有回答前一個問題,他說,他是個Beta。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我的Beta父親是誰,他叫什麼。可這並不妨礙我從小對他的種種幻想。
李行識對我要求嚴格,有時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我小時候每回犯了錯,又或是沒有達到他的要求,受到嚴厲的懲罰時,我都在想,要是我的Beta父親在,李行識會不會變得截然不同。
李行識留給我的,總是一個冷漠的側影。他很英俊,黑髮,灰眼睛,顴骨有近乎希臘式的高雅。
他一直沒有再婚。他也不出去社交,除非是工作上的需要。他一下班就回家,看書、看報紙,有時坐在沙發上,什麼也不幹,像在發呆。
我猜他可能是在思念他死去的愛人,我從未謀面的另一個父親。他把他所有的情緒都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家裡沒有任何他存在過的跡象。
沒有照片,沒有合影。也許這套房子是在他去世之後,李行識才買的,離行政區很近。李行識去上班,只要乘一站地鐵就到了。
李行識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左右進門,幾乎每天如此。到家之後,他進廚房烹飪一些簡單方便的食物。比如水煮西藍花和胡蘿蔔丁,煎鯡魚和牛扒(放洋蔥和一個煎雞蛋),番茄醬拌通心粉。他極少做中餐。在我的記憶裡,他做中餐的次數屈指可數。除了農曆大年三十晚上外,就只有我十八週歲生日那天,他做了一桌子的菜。我記得有燒鵝和叉燒雙拼飯,蝦仁鹹蛋黃豆腐羹,白灼油菜心,清蒸薑絲鱸魚,涼拌蘆筍,炒腰果,生蚶。
那天他的臉上難得有些笑意。因此我的印象尤為深刻。我記得他說,你已經成年了,從今往後,你要為自己的一切行為負責。
他或許也在為他當年的行為負責。兩天前我收到了我在檔案館工作的朋友的信,他告訴我,我父親的檔案中並沒有婚姻記錄。
這意味著我極有可能是非婚生子。我難以想象,像李行識這樣一板一眼的人,居然會在有後代的情況下沒有選擇結婚。
十多年前,Beta的權利沒有得到很好的保障,有時境況比Omega還糟。法律不承認Alpha和Beta的事實婚姻,優先支持Alpha和Omega結合。在財產權利上,傾向於維護Alpha及Omega的利益。
儘管我的Beta父親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但他在我,在李行識的檔案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彷彿他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