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舒清風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如果這個預感成為現實的話,那他將是這世上頭一個暈船暈死的人,墓志銘該這樣寫……

不,他現在更想知道的是——

自己這是在哪裡。


舒清風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蜷縮而酸麻的身體,努力讓自己的神智更清醒一些。

不過這個願望此刻要實現,感覺有些勉強。


在之前的數個小時裡,他的記憶除了嘔吐嘔吐還是嘔吐,中途還因為太難受暈過一會兒。

活這麼大他頭一次發現,昏厥在某些時候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

至少他不用再忍受煎熬,就比如他現在這種臨死狀態。


說臨死一點都不誇張,因為舒清風感覺自己現在已經嚴重脫水了。

這並不奇怪,如果在一個封閉空間吐上數小時,還沒有一點進水的話,人體的自我調節功能會完全失常,甚至連嗅覺都麻木了。

雖然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件好事。

至少他不用因嗅到空間裡的酸臭氣而再引發嘔吐,這種惡性循環早晚會殺了他的。


房間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不過應該不大,一絲風都感覺不到。

因為悶熱,舒清風的額頭滲出大片汗水,都是虛汗。

他不舒服的呻吟了一聲,眼鏡沒摸到,手機似乎也消失了。


他恍惚著向旁邊翻了個身,胃部傳來的痙攣隨即讓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

很痛,需要用手頂住才能勉強鎮住痛感,但這個小動作耗費了他不少體力。

他嘆了口氣,不知道這種活受罪的感覺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這該死的船何時才能到岸。


或者,他該知道的是——自己是不是被綁架了?

如果綁架的目的是錢還好,如果是要他的命的話,在豪華郵輪上要幹掉一個人,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連棄屍的步驟都簡化了,直接推進海裡,神不知鬼不覺。


他想,跟自己一起乘船的幾個損友應該不會有人覺察到他的消失。

也許到下次他負責的案子要出庭時,才有人發現——

啊,舒清風人間蒸發了。


一天前,舒清風去香港調查某個案卷,回程時幾位律師同僚定了豪華郵輪船票,邀他同船。

他本來拒絕了,可架不住幾個人的慫恿。

說沿途海景有多美妙,船上服務設施有多完備,還能藉機認識各種類型的漂亮美眉。

他一時大腦抽風,就答應了。


現在看來,有些事是不可以做錯的,任何稍微天真的判斷都可能跟死亡連到一起。

就像有嚴重暈船體質的他不該聽信損友們的慫恿乘坐豪華郵輪一樣。

事實證明暈船的人永遠都會暈船,郵輪也是船,就算再豪華,也不能改變它在大海里航行的本質。


如果當時他堅持乘飛機的話,現在可能已經在某家高級俱樂部左擁右抱,享受美妙的夜生活了。

可是,他卻搞成了這個樣子。

——這是舒清風此刻不太清醒的大腦唯一能做出的感嘆。


同僚其實沒騙他,這艘郵輪的設備裝潢都很豪華,各種娛樂設施也應有盡有。

登船不久,他們就各自釣到了喜歡的女生,跑去酒吧喝酒。

舒清風一開始也跟著一起去了,不過不久就厭了,起因是同僚喝多了,為跟別人爭女伴吵了起來。

兩幫人越說越僵,差點打起來,最後還是警衛來為他們調解的。


被好多人圍觀,舒清風覺得很尷尬。

更糟糕的是,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關係,他覺得很不舒服,胃裡翻江倒海的。

生怕自己失態,他沒再理會發酒瘋的同僚,一個人急匆匆出去。

由於走得太急,跟迎面走過來的白衣男人撞了個滿懷。

還好男人反應敏捷,及時剎住腳步,並順手扶了他一把。


但當男人看清舒清風的容貌後,立刻鬆開了手。

臉上微露驚訝,隨即是厭惡,腳步向後微退,像是躲避病毒似的避開了跟他的碰觸。

不適弱化了舒清風的直覺,他沒注意到男人一瞬間的小動作。

碰撞導致胃裡更加難受,作嘔感猛地湧上來,他緊閉著嘴,連道歉都沒敢說,就快步走了出去。


暈船這種病症很奇怪,一旦犯了,那種不適感會越來越激烈,根本無法壓制。

他跌跌撞撞走了好半天才找到洗手間,立刻衝進去吐了個痛快,然後挪到洗手台前清洗漱口。


旁邊傳來輕輕的冷哼,是站在臨近的男人發出的,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腔調。

不過舒清風現在正難受,沒精神去注意外人。

為了緩解虛軟感,他把眼鏡摘了,低下頭,拚命往臉上掬水。

男人轉身出去了,只在他眼神余光中留下一抹白色衣袂。


舒清風用涼水清洗了一會兒,感覺好點了,這才出了洗手間。

他沒回酒吧,而是直接回客房,但跌撞著沒走多遠,就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很大的問題——他迷路了。


舒清風少年得意,事業更是如日中天,如果說有什麼美中不足之處,那就是他很沒方向感,路痴得嚴重。

而暈船加重了路痴病症,他記得客房號,可是在頭腦混亂的狀態下,他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回到房間。


他在甲板上亂走了一會兒,想找個人問路。

可是時近午夜,客人們不是在狂歡,就是已經入眠。

他四下轉了很久,連服務生都沒碰到。


周圍很靜,夜風將屬於海洋的特有氣息送來。

原本該是閑適的感覺,此刻卻讓舒清風更難受,胃部開始翻滾,虛汗又涌了上來。

他忙加快腳步,想去洗手間,可是胡亂轉了一圈卻找不到。

身體到了可以忍受的限度,他只好奔到船舷上,伏在上面一番大吐。


身後響起腳步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住,像是有人在默默注視他。

舒清風也知道自己這樣隨地嘔吐很沒公德心,但實在忍不住了。

一番激烈嘔吐後,他隨手用袖子擦了下嘴,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息。

頭痛得厲害,像要裂開似的,止都止不住。

腳步聲漸近,舒清風隱約看到被海風吹起的白色衣角,然後一個很清亮的男子嗓音傳來。


「你還好吧?」

「不……」

這應該是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舒清風苦笑:「抱歉,能不能……」


他本來是想麻煩男人幫他叫醫生,或是扶他回房間。

話說到一半就剎住了,不適感湧上,他急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在外人面前失禮。

但事與願違,腸胃像是在跟他拗著勁似的,不斷挑戰他的忍耐力。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低下頭又是一陣乾嘔。


「你看來暈船暈得很嚴重。」

男人在旁邊說,氣定神閑的口吻,跟此刻舒清風的狼狽形成強烈的對比。

舒清風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點頭,證明他沒說錯。


夜風中傳來男人的輕笑聲,一張紙巾遞來,幫他拭去唇邊的水漬,並順手扶住他。

「我送你回去。」

「謝……謝。」

「你還是別說話了,免得再吐。」


男人嗓音很冷,卻很好聽。

扶舒清風離開的時候,他聞到一絲淡淡清香,是男人身上的香水味,淡雅而又獨特。


那時候的舒清風絕對想不到他在一天裡做錯了第二次的選擇。

他以為男人會帶他回客房,誰知男人帶著他左拐右拐,來到了這個小黑屋。

他當時大腦混亂,等覺察到不對時已經晚了,他被男人很粗暴地推到地上。

突如其來的撞擊讓他忍不住作嘔,可惜胃裡能吐的都吐出來了,只能蜷起身來忍受不適。


「我也不知道你住哪裡,就先送你到這裡休息一下好了,放心吧,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

男人蹲下來,伸手拍拍他的臉頰,說:「乖乖待著,我去幫你找醫生,很快就回來。」


清亮話聲中像是夾雜了幾分幸災樂禍,這讓男人的語調聽起來充滿了愉悅。

很優雅的嗓音,可惜舒清風現在沒精力去欣賞。

他想說客房鑰匙在自己口袋裡,鑰匙上有房間號。

可話到嘴邊,發出的只是輕輕的嗯聲。


平時在法庭上舌劍唇槍的風采都不知去了哪裡,這時候只覺得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是一種折磨。

他大腦混混沌沌的,隨意應下了,心裡只盼著醫生儘快來,又不是什麼大問題,可能吃兩片暈船藥就好了。

然後他就聽見腳步聲遠去的聲音,再接著門關上了。


男人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很快回來,相反的,他從離開後再也沒出現。

不適拉長了時間感,舒清風幾次從昏睡中醒來,都發現自己仍舊留在同一個的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他感覺房間里的氣溫越來越高,無法順暢呼吸。

再這樣持續下去,他一定會死的,他迷糊著想。


舒清風伸手在周圍摸了一會兒,還是找不到手機。

不過就算找到手機聯絡到損友,那些傢伙現在只怕也都在溫柔鄉快活,不會接他電話。

他放棄了,微微仰起頭,當發現前方不遠處有輕微光芒晃動時,他決定自救。


光芒像是從房門縫隙間透進來的,但實際上那扇門比他想像的要遠得多。

爬到一半他就氣力用盡了,仰面躺在地上。

苦膽都快被吐出來了,像缺氧的魚似的大口呼吸,每吸一口氣,就覺得氣力減弱一分。

這種狀態沒持續多久,就讓他體會到了瀕死的感覺,居然沒有絲毫恐懼,只是不甘心。


他這輩子除了些小打小鬧的小壞外,沒做任何虧心事,這種死法會不會太冤了?

老天爺這樣草菅人命,很沒職業道德啊……


舒清風在心裡吐完槽,把想法轉到實質的事情上——

如果有人救了我,就算他是醜八怪,我也會娶他,不,嫁他也行,哪怕他是海怪章魚怪隨便什麼怪都無所謂,老天爺快扔個生物體來搭救他一下啊!


或許上蒼真的感受到了舒清風的怨念……

喔不,是強烈求救聲,門開了,陽光隨著門的打開一下子照亮了整個房間。

舒清風眯起眼睛,有種錯覺,那麼輝煌莊嚴的光芒,是天堂之門在為他敞開。


有人伴隨著陽光走進來,在他身旁蹲下打量他。

舒清風恍惚聽他嘟囔道:「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好聽又熟悉的嗓音,是帶他來這裡的那個傢伙。

此刻舒清風沒精力指責什麼,用僅有的一點氣力喘息著說:「救我……」


男人沒說話,只是默默看他。

舒清風不知道他是否有聽清,於是重複:「救我……」

之後男人怎樣回應他的,他不知道。

因為在恍惚說了幾遍後,他就徹底昏迷過去了,連男人用力拍他的臉頰他都完全不知道。


「大律師,你在法庭上不是很風光嗎?怎麼也有今天?」

發現舒清風陷入昏迷,男人很驚奇。


真是個軟腳蝦,暈船能暈到這個程度,不得不說他是個奇葩。

看了看被舒清風弄髒的小房間,他厭惡地皺起眉——

還好這裡不需要他打掃,否則他一定將這個混蛋直接扔進海里喂鯊魚。


男人又重重拍了下舒清風的臉,在發現他完全沒有蘇醒跡象後,將他揪了起來,帶到甲板上——

他坐到這個職位不容易,可不想為了一個混蛋把前程丟了。


已是清晨,烈日下的海面有種難言的燥熱,陽光射來,看到舒清風灰白的嘴唇,男人愣了一下。

這傢伙的體質弱到了他無法理解的程度,原本合身雅緻的高檔西裝因為一晚上的滾爬遍是褶皺,髒得不成樣子。

由於昏厥,他完全栽在自己懷裡,嗅到一股怪異氣味,男人本能地推開了他。


舒清風失去了知覺,被推動,整個人直直向前撞去。

看到前方硬實的鐵質船舷,男人眼疾手快,又急忙把他拉住了。

好吧,他是很痛恨這個人,看他遭罪倒楣是不錯,但並沒真想要他的命。


倉促之下的反應,男人把舒清風抱個正著。

隨著摟抱,怪異氣味再度傳到他的鼻子,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泄憤似的沖舒清風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腳,換來的卻是一聲意味不明的呻吟。


真是個扔不掉又不想管的燙手山芋,男人想送舒清風去醫療室。

不過醫療室離這裡比較遠,拖一個昏厥的傢伙走那麼遠的路,太有損他的船長形象。

再想到醫療室的那些花痴小護士,男人打消了猶豫不決的念頭,決定先把舒清風帶去自己那裡,給他喂片暈船藥就ok了。


「便宜你了,混蛋。」

男人恨恨說完,握住舒清風的腰,很粗暴地向前拽去。

如果不是怕被手下發現自己的暴力,他更想直接拖舒清風的一條腿,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回去。


於是清晨,某艘正在返航的豪華郵輪工作人員通行的甲板上,可以看到兩個抱得很緊密的人正慢慢向前走。

和煦陽光灑下,照亮了男人制服上的胸牌。

很漂亮的花體英文,下面是兩個鑲金漢字——

蕭鷂。

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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