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邱靈賦回頭,背後燈火迷離,月色

邱靈賦回頭,背後燈火迷離,月色正好。

街市熱鬧著,融融的燭火映得氛圍極妙,男男女女白日裡緊繃戒備的心思變得愜意溫柔,散心的興致極高。街上滿是人,那夜市裡的小攤販們們忙得前腳貼後腳。

一切如常,只是自己這一回頭反而顯得唐突了,反倒吸引了幾道奇怪的視線。

忽然駐步的十七八的少年,素紋錦衣裡因為微微側頭露出了一節頸部。這悄悄跑出一段雪白的色澤,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大戶人家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可眉眼間的清澈卻多了三分靈動,像是天生皎潔的月華之下的一湧溪。暖光籠罩身上,髮色淺如逆光的細雨。整個人在燈光下一派柔和。

這樣的人在熙攘的人流裡忽然停了來,旁人多看幾眼也不奇怪。

那曖昧燈火下依舊清明的眼眸動了動,朝看向自己的幾個路人臉上劃過,便垂了下來,又彷彿一切正常地走著。那股視線方才明明拂過了自己背後,輕輕淡淡,好似看燈賞月,然後不經意透過燈看到自己,笑著將視線移開,僅此而已。但邱靈賦知道,這輕輕的視線纏在自己身上不止半個月。

這視線幾乎與路人一瞥無異,但偶爾也會露出馬腳。這視線不會像狼一樣惡意侵略的威迫之感,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會比路人的眼神多一分,但這一分已經足夠被一顆敏感的心察覺。

這一年來,即使用最舒適的枕最綿長的安神香,邱靈賦都不能安然入睡,再累也總要分一點注意力在周遭的事物上,心如面臨戰場的將士,將滿弓的弦緊繃。敵方如雷的戰鼓也許動搖不了這弦分毫,但這這暗裡的風吹草動卻能將它輕易撩撥。

“小少爺,”伶俐的青年也不過比邱靈賦大七八歲,提著滿手的栗子酥餅豆沙糕,從邱靈賦身後利索湊來,方才邱靈賦那一回頭邱小石也是注意到了,便也悄悄往周圍看了一圈,才低聲問道,“怎麼了?”

“怎麼去這麼久?邱小石,你對我有成見,也千萬不要餓死我。”邱靈賦哼了一聲本還想抱怨幾句,眼一亮卻已經盯住了那些零嘴中的一份,他伸手捏了過滾燙栗子放在手裡左右顛簸,白淨的手上立馬髒了幾道,還沒顛幾下就急急地剝開裡面香糯的慄肉放嘴裡,結果當然是燙得直呵氣。

“餓死你太便宜你了。”邱小石哼哼,“小心燙!這栗子剛烤的,我買的時候那邊的小孩也急得燙撒了一半,吃也不是扔也不是。”說著自己騰出手也顛起了栗子,放在嘴邊吹了吹,才遞給邱靈賦。剛才忙前跑後殷勤得像一個跑腿的小廝,此時卻如兄長一般又責備嘟噥起邱靈賦來。

一邊給邱靈賦剝栗子,一邊又囉嗦囑咐:“零嘴還是少吃點,這栗子今晚吃,其他的明天趕路再吃。”

邱靈賦卻也沒客氣,這涼好的栗子拿來便剝了扔嘴裡,聽到明天還要趕路,內心的一條懶蟲便催動著自己不快的情緒,眼眸裡頓時失去了光彩,口齒含糊道:“明天還趕路?據說這城外南邊有個湖不錯,裡邊的魚都這麼大,烤來吃肉很嫩還少刺,最主要是笨笨的,好捉”

邱靈賦還在手忙腳亂比劃著,卻一瞬間覺得熟悉的視線又盯著自己,像是被蜇了一般,下意識回了頭。

在某些關鍵的事情上總是愚鈍不開竅的邱小石,這才又想起了方才邱靈賦的不對勁,便又問了句“怎麼了”,回頭看了一眼,可憑他有限的觀察力,卻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自己發現那人跟蹤自己已有半個月,但這半個月即使自己提上十二分的精神,卻捕捉不了那人分毫的蛛絲馬跡。但此刻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回頭看這一眼,像是鬼神的戲法一般相信著直覺。

冰冷的夜色已經被燈籠燭火驅逐到蒼穹之上,四周密不透風盈滿了讓人失去警惕的朦朧,這種時刻之所以被愛戀未明的少年少女所陶醉,就是因為此時人如夢中,人能輕易卸下堅固的戒備。

這是最適合偷襲人的內心的良機。就像是那人鬆懈了,邱靈賦知道他在看著自己。

可結果令人失望,身後依舊如常而平靜的街道人景,讓邱靈賦的所有躁動和魔怔被壓抑回靈魂深處,彷彿從夢裡乍醒一般,他失措地就要回頭。

“給你吃呢你怎麼不吃!”“快吃呀你看什麼,你在這要飯不是肚子餓嗎?你不吃我可給別人了!”不遠處孩童脆嫩的聲音,邱靈賦下意識看了一眼。

街角地上扔著幾顆沾土的栗子,倆垂髫小兒嘻嘻哈哈,卻又趾高氣昂地要欺負這面前的人。那人全然不知地面的髒亂,手腳舒展坐在地上,被兩小孩單薄的身子擋住了一半。

一身縫縫補補過數次的布衣,染上了街井的塵土,那人是個乞丐。面容被白日裡遮陽夜裡擋風雨的竹帽帽簷遮住一半,看不見眼睛。下半張臉全是煤灰,即使線條隱約看上去優美而溫和,卻邋遢得讓人說不出半點好感來。

那乞丐嘴角勾起一個毫不在意的笑,泯去孩童刻意的羞辱,彷彿一切司空見慣。他微微探了探身子,用沾滿汙泥的修長手指把地上栗子全撿了,聲音懶洋洋的:“好,謝謝施捨。”

那栗子恐怕還燙著,孩子皮膚嫩,剛炒好的栗子,連雙手來回顛簸都還不敢,但那乞丐卻像沒事似得,低著身子把栗子撿來,輕巧地剝開,把殼裡面乾淨的果肉吃了,也不看有沒有沾上泥土。

邱小石順著邱靈賦的目光看過去,這不過是些每日發生的街邊小事,又不知有什麼可看的,心情鬆懈下來:“這兩孩子,小小年紀心腸這麼壞,以後不是恃強凌弱的混混就是土匪頭子小少爺,你小時候也愛搗蛋,鎮上無論是乞丐小販官差大爺,見你就跑。”

那邊的乞丐不知有什麼值得被吸引的地方,邱靈賦目光被小小的鬧劇鎖住。他如此全神貫注地緊盯著那年輕乞丐的帽簷,那弧度優美的下巴之上,彷彿那是藏住寶物的帷幕,帷幕下的東西,人們總想要看清的。此時他出神著,就連邱小石把自己與那兩小孩同歸為“混混”一類,自己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全盤接下了。

那邊乞丐吃了一口還嘖嘖嘴,瞧著這兩小孩笑,非要氣這兩個小孩,還稱讚這帶著土味兒的栗子如何香軟糯膩。

就在這時,那破了邊的竹帽簷抬了起來,露出含著笑意的彎彎眉眼,如同夜色裡盪漾開的一潭水,倒映的是星河滿空。那蓄滿笑的眼無邪純粹,可驕傲翹起的薄唇看在邱靈賦眼中卻好似挑釁般嘲笑。

本是孩童想要拿乞丐侮辱逗趣,這乞丐這麼一順承,卻好像是十足的街頭無賴,把兩個小孩弄得無趣又惱怒。

小小孩子們惱羞成怒,大叫著“臭乞丐”“髒乞丐”,引來了不少人側目。他們試圖讓自己的羞辱真正的名正言順。可那乞丐卻只是笑著,那笑與虛偽和牽強掛不上一點鉤,自然得如同是這乞丐身上與生俱來的特徵和記號。就像他向來是無所謂羞辱,無所謂邋遢,無所謂貧賤和低下。

在孩童稚嫩卻嘈雜的聲音中,他如品珍饈一般享受地咬下最後一顆栗子,然後垂下帽簷,把自己困在舒適又狹窄的視線裡。

可那帽簷即將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再次掩住時,那雙墨色的瞳往邱靈賦這邊偏了一偏。還含著那面對孩童時戲謔的笑,好似不經意一動,可邱靈賦卻盡收眼底。

那明亮如水的雙眼與自己對上一刻,他的內心滔天駭浪。即使那一眼很快消失在帽簷之下。

接著那乞丐就在這還被孩童罵聲中,撐開雙臂將手放在腦後,翹起二郎腿便不理人事,明目張膽地在街角休憩起來。

邱靈賦恍惚著轉過頭,和邱小石繼續按照先前的方向往前走,周圍一切朦朧虛化起來,燈都如同漂浮在空中似得。

跟蹤自己走了半個月之久的人,是一個乞丐。

一個素昧平生的乞丐。


酒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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