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聖誕節這天，J城下雪了。

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座城市。

夜幕降臨時，J大校園裡已是白茫茫一片。

這樣的天氣，不適合開車出門，沈念站在咖啡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雪景抽起煙來。

沒開燈的經理辦公室，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是站在裡面的人卻可以欣賞到窗外的一切。

不遠處的教研中心還亮著燈，大門前擺著棵聖誕樹。

聖誕樹上掛滿彩燈，此刻正五顏六色的亮著，吸引了不少年輕人。

因為是聖誕節，行人並不算少，有摟在一起匆匆走過的小情侶，也有下了自習往宿舍裡趕的學生。

在經過聖誕樹的時候，他們大多會停留片刻，或是合影，或是欣賞，年輕的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悅。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許多年前，沈念也曾在這樣的年紀，做過同樣的事。

J大是他的母校，國內排名數一數二的大學，他讀了四年，修的是工商管理。

讀書的時光總是無憂的，青蔥歲月滿滿的都是回憶。

大學畢業之後，他就去了英國，一呆就是七年。

七年時光匆匆，二十出頭的少年如今已年過三十。

看著那些青春洋溢的笑臉，沈念自嘲笑笑，在學校這種地方，自己應該也算是老了罷。

時光啊，還真是不饒人。

可他畢竟不過也才三十一歲，還沒到看淡世事的地步，許多往事無法忘卻，一如外面漫天飛舞的雪片般紛至沓來。

沈念看著遠方，陷入沉思。

白小凡跟著那隻杏黃色的老貓走了許久。

偌大的校園，不知它要到哪裡度過這樣寒冷的雪夜。

老貓搖晃著尾巴，從落滿積雪的石凳上跳下，下一秒又竄進了路邊的冬青叢裡，而後又出現在圖書館側門的臺階上。

圖書館側門避風，頭頂屋簷向外延伸出一大塊，所以臺階上很乾燥，並沒有積雪。

白小凡跟上來，從揹包裡拿出個塑料袋，衝著老貓搖了搖，道：“你餓不餓，想吃麵包么？”

老貓抖了抖身上的雪，往他身邊湊了湊，喵喵叫了兩聲。

白小凡蹲下身子，把麵包一片片撕了喂貓。

老貓餓了許久，連掉在地上的碎麵包屑都舔乾淨了還是吃不飽，蹭著白小凡的褲腳喵嗚喵嗚的叫。

白小凡無奈，抱起老貓，一下下的撫摸著它被雪打溼的毛。

其實圖書館的這個側門進去，就是一層的咖啡廳。

咖啡廳裡什么都有，精緻的甜點麵包，香濃的熱飲湯品。

他很想現在就走進去，給自己懷中這隻老貓弄點吃的。

可他這個窮學生實在沒有能力在咖啡廳裡消費，生活費捉襟見肘的，打一整天的工不見得能買店裡一杯咖啡。

“對不起啊，我只有這個麵包了，你要是沒吃飽就在這裡等一會兒，等我朋友來了，說不定會有吃的哦。”

白小凡放下老貓，老貓喵嗚叫了聲，似是聽懂了他的話，老實的在他腳下蜷成一團，討好般的磨蹭撒嬌。

沈念從陳年往事中回神時，抬頭就看見落地玻璃窗外蹲著的少年。

漫天大雪中，少年只穿了件薄薄的棉服，淺灰色，有些土氣。

從沈唸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瞧見少年的側臉。

暈黃的燈光下，少年的臉看起來有些蒼白，可纖長的睫毛卻很靈動，顫悠悠的眨著，好似欲飛的蝴蝶。

他的唇角上揚，頗有耐心的逗弄著地上的野貓。

沈念往前邁了一步，將煙在窗前桌上放著的菸灰缸裡熄滅。

就在他邁出這一步的同時，少年也站起身來，微微向這邊轉身。

隔著玻璃，兩人面對面站著。

少年看不見沈念，沈念卻無比清晰的看見了對面的少年。

十四五歲的年紀，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唇紅齒白，眉目清秀。

有些女氣的長相，如果留著長頭髮，就會被當成女孩子。

少年先是站了一會兒，抬起胳膊看了看腕上的電子錶，看樣子是在等人。

沈念看著那塊土的掉渣還有些年頭的手錶，唇邊有了笑意。

現在的年輕人，會有誰願意戴鐵臂阿童木的電子手錶么？

別人不知道，至少他的侄子是打死也不會戴的。

那小子，不過十八歲的年紀，卻已經開始喜歡名牌。

百達翡麗，範思哲，芬迪…

動輒上萬的價格，買起來從不手軟，隨便一個小小的配飾也是價格不菲。

差不多的年紀，生活方式卻是天差地別的。

不過眼前的少年，顯然不會懂得這些，他就這么傻傻的站在臺階上，抿著嘴唇，安靜的等待。

少年漂亮的眼睛烏黑澄澈，臉頰也凍得通紅，豆芽菜一樣纖瘦的小身板，看得人難免心疼。

沈念有些恍惚，印象中，有個人，也是這樣，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不像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就知道招人心疼。

“小叔，我和同學約好了出去玩，今天晚上還要住他宿舍，就不回家了啊！”

經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侄子沈驍嘴裡叼著包薯片，穿著高幫皮靴跳進來。

沈念回頭，道：“打算去哪裡玩？”

沈驍甩開嘴裡叼的薯片，道：“哦，就是電影院電玩城什么的，還能去哪兒，最多再到遠點的餐廳吃個飯，沒事兒。”

沈念點頭，算是同意，他沒指望沈驍真的去住學生宿舍，畢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要談戀愛且夜不歸宿也是很正常的，他不想連這個也管。

沈驍嬉皮笑臉的穿好鞋又套上外套，拿上薯片，風一般出了辦公室。

臨關門時，沈驍隨手丟了個小盒子在沙發上，嚷嚷著：“小叔這是我給你的聖誕禮物，你快拆開看看吧。”

沈念拿過巴掌大的盒子拆開，黑色絲絨上靜靜躺著兩枚戒指，白金的，內嵌鑽石，雅緻漂亮。

戒指旁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親愛的小叔，祝你聖誕快樂，早日找到意中人。對戒奉上，以示敦促！沈驍。”

沈念看完紙條，有些哭笑不得。

沈家世代經商，家道殷實，父母隨大哥沈赫定居英國，二哥沈添因為生意上的事也是整天滿世界跑。

二嫂為了照顧二哥也很少呆在國內，沒法照顧沈驍這個獨子。

所以沈念回國後，照顧沈驍的擔子就自然而然的交給了他。

實際上，沈念回國不到半年，而沈驍早已是個十八歲的大小夥子。

所以所謂的照顧，不過是口頭上的管束罷了。

因為年齡差距不算太大，沈驍小時候就跟沈念親，倆人相處起來更像是朋友。

這次沈念回國後，沈驍乾脆就搬到了沈念家裡。

反正沈唸到現在還是單身，沈驍也沒有女朋友。

兩個單身漢住在一起，倒也沒什么不方便。

沈驍一走，屋裡又恢復了安靜，沈念無奈的把對戒收好，轉身再看向窗外時，原本孤零零的少年身側已經多了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寶貝侄子，剛從他這裡跑出去的沈驍。

沈驍性子熱情奔放，此刻已然撲到了少年身上，來了個大大的擁抱。

少年看起來也很高興，但是有些靦腆，被沈驍抱在懷裡，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擱，漂亮的眼瞼微微垂下，應該是臉紅了。

沈驍鬆開少年之後，從口袋裡又掏出個漂亮的小袋子。

彩色包裝紙袋束著蝴蝶結，像是給送給女孩子的禮物。

少年想要拒絕，卻被硬塞進手裡，只好接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拆開。

沈念有些想知道沈驍究竟送了什么禮物給少年，不由自主的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原來是一副手套，很普通的灰色，簡單的花紋，並不怎么好看，卻很厚實保暖的樣子。

這樣便宜的東西，沈驍平時恐怕連看都不會看，更不可能拿出來送朋友。

可偏偏，它就是與眼前的少年十分的相稱，樸樸素素的顏色和款式，簡單大方，雖然手工粗糙，卻一定實用。

以物就人，他這個神經大條的侄子能考慮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少年在沈驍期待的眼神中戴上手套，然後取下背上的書包，拿出本書，遞給沈驍。

沈驍極開心的接過，很珍視的放進挎包裡，然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就要拉著少年的手往外走。

少年站在原地沒動，猶豫片刻指著地上的野貓說了什么。

沈驍低頭看看野貓，哈哈大笑起來，轉身又跑了回來。

只聽他乒乒乓乓跑進外間，大聲喊道：“誰給我些吃的，我要喂貓！”

咖啡廳裡一向安靜，服務生們害怕打擾其他顧客，很快送了東西過來。

沈驍接過一大包點心，心滿意足的又跑了出去。

咖啡廳的點心，每樣都是漂亮精緻，若要喂貓，著實浪費。

那少年顯然也是這么想的，拉著沈驍的手不讓他隨便浪費東西。

沈驍哪裡管那些，順手將點心送進少年嘴裡，又撿了塊金槍魚三明治直接丟給那隻礙事的野貓，然後把點心全塞給了少年。

事情解決了，沈驍笑嘻嘻的攬著少年的肩膀，高高興興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