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啊哟!”人还在廊下,就听得屋里一声鬼叫,惊得房檐上蹦过的一只灰松鼠差点失足滑下来。“唉哟!”又一声叫得更加凄厉,听得来人原本一张波澜不兴的脸上也略微滞了滞。又近几步就见两个小丫头捂着嘴从房里跑出来,没注意奔到他跟前,立刻收下笑刹住脚步,低了头轻声唤了公子。他摆摆手,丫环们赶紧溜着廊根快步走了
“啊呀!”这叫得已经越来越不成体统,他终于黑着脸一掀下摆,提脚跨进房门。这是庄中专门招待客人的偏院,平日里少有人住,不过几乎每隔几个月,这份冷清就会被打破。这个罪魁不用说,自然正躺在里面。而他此刻进去时,那不断传出杀猪般急叫的檀木大床边还侧身斜坐着个人。
“覃篱!你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床上人不知道挨了什么又是一声痛呼。
“忘忧草三钱,含笑花三钱煎汤作药引”床边紫衣人一手捻着张方子笑得无遮无拦“开这方子的摆明了在寻你开心,你竟然还当真,怎么那蝶谷仙子就没毒死你。”说话间另一只手向下一翻,掌中金光忽闪,床上人又是一声嚎叫,惨绝人寰。
他忍不住颦起眉,想要上前又有些犹豫,那床边紫衣少年却已经发现了他,桃花眼一挑就起身道:“这下好,大哥也来了,这个烂猪头我不管了……”说着就把床畔诊包一卷,楠木针盒“喀嗒”一收作势就要走。
“篱儿……”声音中略带了几分无奈。
覃篱自然知道自家大哥的意思,上来就拖了他的手向床边走:“大哥,这个臭猪头每次都出去惹事生非。闯了祸还好意思次次都跑到齐云庄来求医讨药,我们以后不理他,任他烂死在外面,你说可好?”
纵然他是石头做的人,看到此刻床上躺着的“东西”也要忍不住笑出声。说他是个人,实在勉强,弟弟叫的一点不错,这张脸确实已经肿得油光铮亮和大一号的卤猪头没什么分别。最最可笑的,是那大号猪头上还细密的扎着二十来根金针,把个铜盆大的脸衬托得越发滑稽可笑。
“亲亲,我知道,你终于还是舍不得我的……”那“猪头”见了他倒不再叫唤,只是两颗几乎被挤得看不见的绿豆眼眨巴着看他。
“去你的,一个猪头还要占我大哥便宜!”紫衣少年见大哥一张脸瞬间又冷了下来,挤上来就给他晴明穴上又来一针“我家大哥叫覃卿!不是你的亲亲!”
床上人居然忍着没再呼叫出声:“覃卿,亲亲……”似乎倒是在玩味着两个词的发音了。
和这家伙实在没有伤脑费神纠缠下去的必要,覃卿转向家里唯一弟弟:“篱儿,这人这次又惹了什么事?”
“他这次惹得是蝶谷四仙中的二仙子白凤尾,这不就被毛毛虫蜇成这样回来了”覃篱一脸不屑地瞟了眼“猪头”。
“蝶谷四仙的毒如果不是一时三刻之内取人性命,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奇怪的症状的”他来之前自然已经听说这个冤家又去招惹了蝶谷,但是听人叙述了他的表征却像是不一样的毒,所以这才亲自来过问。
覃篱笑着把刚才那张方子交进哥哥手里:“那蝴蝶仙子们最爱漂亮,当然不会把他毒成烂猪头,可是这家伙中了毒起先还想瞒着我们。自己跑去找了‘妙手郎中’方居鹤,这不,人家给他开了这么个方子,虫毒虽发解,脸就变成这样了……”
“妙手郎中”方居鹤?那不就是白凤尾现在的情人吗?这家伙,可真是会找人啊,幸亏人家有医德,没把你给药死了事。覃卿心里也嘀咕了一句。现在可好,知道回来找他了。不过既然说虫毒已解,那只要行针化去他脸上水肿就行,看了眼床上的猪头,再看一眼掉头望着窗外木棉花的弟弟。他刻意留针应该就是为了给他多点罪受,心下了然:“那看样子没什么大碍了,篱儿,你暂且留在这里医治这位骆大侠,大哥先走了。”
“大哥……”想不到大哥一来就要走,覃篱也有些不解,大哥这些日子不是明明挺想见这只烂猪头的吗?
床上人一见他要走,也顾不得一脸痛麻酸痒,挣扎着就要起身:“亲亲,亲亲你不要走,我还没和你说话呢!”结果一起身不打紧,脸颊不当心磕在床畔雕花挡板上,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却硬是忍着没吭声。
覃卿见状,终究还是不忍,走上前拉他躺好,冷着脸道:“有什么话就说开吧。”
“亲亲……”我的亲亲就是温柔,刀子嘴豆腐心。“骆猪头”眼看着心上人,这齐云庄少庄主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己受苦,心里早就跟喝了蜜似的甜。从被子里探出手就拉住为自己盖被的人“我吃这些苦没什么,只要亲亲你高兴就好了”说着勉强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交到他手中。
覃篱一见这“猪头”居然敢用“猪蹄”拉着大哥的手,赶紧上前一步拉开二人:“臭猪头,给东西就给东西,拉着人不放做什么!”说着又要扎针,却被覃卿轻声唤住,一转头,就看到大哥手中的玉匣里什么东西莹莹发着青光。
覃卿有些吃惊地望着玉匣中的青蓝色蝶蛹:“这是蝶谷的情蛹,蝶谷四仙轻易不会示人的。难道你这次去,就是为了它?”
“奇怪了,这毒蛹你要它来做什么?你把这宝物拿出来,四个仙子居然会放过你?”紫衣少年看向“骆猪头”,暗忖,真看不出,这猪头倒还有些本事。
“嘿嘿”床上人傻笑了一声“那天听说亲亲为了帮人解苗疆的蛊毒,想借蝶谷情蛹一用却不得,骆某就代覃庄主前去了……”
“啊”覃卿愣了一愣“你就因为偶尔听了我这句话以身犯险?”
“哈哈,没事没事,不过几个女流之辈,想我骆非凡的非凡身手……”猪头还想侃侃而谈,却见覃卿一张脸色越发不善,赶紧住口。
蝶谷在当今江湖中怎么也算得上是用毒前五的门派,且蝶谷人行事古怪乖戾,轻易不与外人接触。蝶谷四仙除了长得貌美若仙,用虫毒的手段也是出名厉害,不知道多少擅闯蝶谷的人都作了她们育虫的人肉基。这骆非凡竟然说得这么轻松,要是他一个不小心没能活着回来真是其心也可诛……想到这里眼神就更冷了几分。
“亲亲,你别恼啊。我是光明磊落地进蝶谷找白凤尾的,她也答应了把东西借我……”
“那她怎么还用毒虫蜇你?”覃篱哼了一声。
骆非凡一时语塞,闭了嘴不再回答。但只见紫衣少年眨眼间就从针毡上起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他眉宇间晃晃:“问你话呢。”
“骆猪头”当即吓了一身冷汗,这东西可不是能往脸上随便招呼的,求助地望向一边的覃卿,庄主却冷着脸任由弟弟滥用私刑,没办法只得告饶:“好好好我说,好篱儿,先把针收起来。我确实投帖找蝶谷四仙,可是人家没理我。我明察暗访终于得知了那情蛹就存放在二仙子白凤尾房里,于是我就……”
“嗯,于是骆大侠你就夜盗宝藏,未遂被捕还伤了白凤尾”紫衣少年接口道“结果虽然说明原因后四仙子大度放你一马还好心借你毒蛹。你不自觉时已经中了虫毒,毒发了那四仙子却又不愿救你了对不对?”
覃篱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听得覃卿后怕不已,偏那该死的“骆猪头”还插上一句:“我伤那白凤尾绝对是无心的!”
你要敢有心伤她,还会有命躺在这里?别说蝶谷四仙,那方居鹤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覃卿气结于胸,却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些许甜意。脸上须臾间的变化却被那人捕捉到了,腆着脸就说:“亲亲,你这个弟弟下手越来越不知轻重了,我不要他给我治,我只相信亲亲的功夫!”
“你!”覃篱一听这忘恩负义的混话,气得就想把这猪头剁下来下酒,刚要发作忽然听到门外小厮道:“大公子,二公子,山东金刀门刘伯平刘刀客,威风镖局钱义钱镖头,青城山无机子吴道长前来拜会……”
覃卿拉住正一脚当着骆非凡的脸就踩下去的弟弟,略一沉吟:“篱儿,别闹了,跟为兄先去见那几位长辈。”
“哥,爹娘丢下我们去做神仙侠侣了,你也不要自己就把这庄里上下这么多事都一个人担上啊。”紫衣少年好容易收了脚,气鼓鼓地说。这个哥哥,明明大不过自己三岁,才刚弱冠年纪就要担当起齐云庄庄住的职责,实在是看着都辛苦。
大哥也不理会,转身就带上弟弟随着小厮出门去,只留下床上的某猪头一声声唤着亲亲。“骆非凡你再叫,我就连夜派人把你送回你武林盟主的爹那儿去!”人出了门口,覃卿冰刃般的声音才射进来,室内立刻鸦雀无声。
话说这齐云庄庄主“神医”覃风眠一手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十分了得。而庄主夫人则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武林第一美女端木鸾虹,这位大美人的家传绝学却是一身暗器功夫和针灸术。二十年前身为武林大会特聘医师的覃风眠,在选拔新一任盟主的大会上邂逅了端木,两人几度因缘际会终结为连理。之后夫妇俩一手打造起会稽山上一座齐云庄。庄内产业以药材茶叶为主,除了密制的药物,也收治各种疑难杂症,其中当然也包括武林中人常有的解毒疗伤。因庄主夫妇对于穷困人家求医不但分文不取,还会周济病患,且不止一次地救过许多武林豪杰耄宿的性命,山庄创立时间虽短,江湖中的声望却一日日响亮起来。现如今江湖中但凡有些活动,也绝不会有人忘记齐云庄覃家。
来到会客用的庆云厅,覃篱远远就见几个中年人已或坐或站的等在那里,看他们行动虽无异常,却面颊微红神情中略显激跃之色。正思量着,大哥已经抱拳行礼:“诸位前辈,晚辈覃卿,因家父云游未归暂代庄主之职。多有冒犯,请各位前辈见谅……”
座上人立刻起身还礼,一身道士打扮得瘦小老人道:“覃少庄主客气了,庄主少年英雄何来冒犯之有,倒是贫道等人未投名贴即来拜会,实在失礼……”
覃篱心里最讨厌他们这些老家伙失礼来失礼去的,听他们自报家门,没两句就开始神游,冷不防大哥一把掐着胳膊按下来“这是舍弟覃篱。”
“晚辈覃篱,见过各位前辈”暗骂哥哥下手重,一边弯腰作揖。覃篱再抬眼仔细看那几个人,大块头中年刀客虚火很旺,高个镖师胸口有陈伤,老道士睡眠明显不足。
“容晚辈冒昧一问,不知各位前辈此次来齐云庄所为何事?”覃卿请三位宾客入座后自己也随后坐下,丫环适时奉上茶水。覃篱没有位子,就站在哥哥身边看着。
那高个道:“不瞒覃少庄主,我们此次匆忙前来确是为了一桩急事。”说着,左右看看,另外两人都以眼神示意他讲下去“下个月江南武林有件大事,扬州瘦西湖楼家当主比武招亲广发英雄贴,原本比赛请来做医师的‘妙手郎中’方大夫却在昨天突然宣布不能前往。事发突然,我们实在找不到更可靠的人选,所以现任武林盟主骆盟主让我们来请覃庄主相助……”
“这……”覃卿闻言不禁有些犹豫。
“难道覃少庄主有不便之处?”大块头中年人道。
“家父远游未归,晚辈恐怕担不起如此重任……”
覃篱暗笑,这个哥哥也会打官腔了,不就是舍不得你那只猪头吗?那几个老家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你,笑道:“家兄身负庄主之责实在很难走脱,如各位前辈不弃,覃篱愿意一试……”
“篱儿,不得放肆!”大哥怒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从没进过江湖,怎么知道江湖的凶险“舍弟天性顽皮,各位前辈请勿怪罪。”
谁知那三人互看一眼,中年人起身道:“素闻覃家兄弟皆医术高超,且听闻篱少侠曾解过少林方丈中的西域奇毒。如此次庄主不便,那就有劳篱少侠了……”
“承蒙各为前辈抬爱……”不等大哥开口,覃篱上前一抱拳,徒留覃卿在身后无话可说。终于可以涉足江湖,这大好的机会怎能放过?
约定好四月初六即动身前往扬州楼家,几个人满意而归。覃卿看着笑眯眯的弟弟只能摇头叹息:“他们竟然会信任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其中一定有蹊跷。江湖险恶,篱儿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况且爹娘早交待过不许你独自下山……”
“大哥……江湖险恶不险恶只有闯闯才知道……”讨好地上前捧了茶给他“爹娘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大哥,篱儿又不是傻子,你就权当是放我去扬州玩两天,好不好?”
“可是……”
“你不是还要照顾那个骆大侠吗?他的伤虽然无碍,可这情蛹在他手里的事如果被人知道,你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自己去扬州?”少年歪头看他脸上表情。
果然被说中了心事,覃卿只有投降:“唉……你这个弟弟,真是我的克星。”
我才没这个荣幸呢,心道,脸上却摆出顶天真的表情,桃花眼忽闪:“我这分明是体恤大哥啊……”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虽然没有鹤骑,又是逆江而上,可覃篱想着终于能暂时脱离庄中百无聊赖的日子,心早就随着春风飞去了那烟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