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陶蔭跳下馬,看著眼前破舊的小院,臉上有點吃驚的表情。
陪他一起過來的老謝尷尬地道:“咱們縣衙裡地方小,捕快又都是本地人,各住自家,就你一個外來的,沒處安置,這裡是老爺開恩,幫你借的一處房子,等會兒我幫你收拾。”
陶蔭微笑搖頭道:“不勞費心,我自己來就行。”牽馬走進院去,低矮的院牆剛齊他肩高,小小的門洞,兩扇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板門,似乎多年沒有用過了,門軸處都積滿了灰。
院中雜草叢生,迎面三間小房,窗上糊的紙都破成了篩子,風一吹,呼嗒嗒直響。
老謝緊走幾步,掏鑰匙打開鏽跡斑斑的鎖,推門一腳踏進去,先打了兩個噴嚏。
陶蔭往屋裡探頭看看,正廳一間,左右小屋各一間,牆面倒還整齊,有褪了色的桌椅箱櫃,佈滿灰塵。
“嘿,好久沒人住了,可得好好收拾。”老謝看看陶蔭身上雖不華麗卻也不凡的錦衣,臉漲紅了,實在不好意思請他進來。“要不……先上我家住幾天?”
“不用了,反正我也得收拾,老爺給了我三天假期呢,沒問題。”陶蔭好脾氣地道,又笑嘻嘻地問了市集的位置,麻利地送走老謝,直接上馬奔市集。
這個縣城還真是好……小。
陶蔭有些無奈地牽著馬慢慢走,這裡最繁華的街道,才不過十幾家店鋪,鋪子裡也沒什麼好貨色——起碼沒他看上的,實在提不起興趣買,不過麼,基本生活用品還是得要的,想想現在那個臨時的“家”,他忍不住心裡打了個寒戰。
習慣性地在城裡巡轉一圈,才花了半個多時辰,陶蔭歎口氣,飛身上馬,認命地回到先前那條商鋪較多的街,採買一通,命人都送到他“家”裡去。
老謝來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門,揉揉眼睛,沒錯,還是那個小院,只是……院門重新粉刷過了,油漆還沒幹,院中雜草一根不見,鋪了青磚,種了花草,小屋的門窗亦粉刷一新,貼著雪白的窗紙,才三日不見,這小院竟像脫胎換骨一般,簡樸中透出一股雅氣來。
屋門一開,陶蔭出來,看見老謝,笑著招呼他進門,老謝小心翼翼地打量,牆壁都撣掃乾淨,廳中擺了新的條案桌椅,兩個大花瓶中插著盛放的菊花,兩間側屋一邊加裝了雕花的木門,想是陶蔭的臥房,另一間卻敞著,一眼望進去,好大一個書架,裝了半架子的書,方桌上筆墨儼然,案頭供著小小一瓶青竹。
小城讀書人少,像衙役捕快這種人,更大多是些粗坯,老謝沒想到這新來的小捕快居然這般有學問,光瞧瞧那半牆的書,就足夠令人肅然起敬了。
“陶……陶公子,老爺叫我過來看看,告訴你有什麼需用的東西,只管跟他去說,只要他能辦到的,一定都給……公子辦到。”老謝說話有點磕巴,實在是這位陶蔭來頭很奇怪,連縣大老爺也對他客氣有加,而且他給人的印象也與眾不同,跟他們這種小地方格格不入。
陶蔭一笑:“吳大人太客氣了,請謝大哥轉告他,這裡什麼都好,不勞費心。”正說著,一個半大小子推門進來,道:“公子,種竹子的要傍晚才能來,您說要找做飯的人,我表姐荷姑手藝好得很,我叫她過來怎麼樣?”
老謝一看,原來是這裡隔壁羅寡婦家的孩子,叫做旺來的,怎麼他管陶蔭叫公子?
旺來看見老謝,笑著問好,縣裡統共幾百戶人家,三個捕快,大家都是相熟的。
等老謝告辭了出來,叫過旺來一問,原來陶蔭那天搬來,立即找人修繕屋子,鋪地種花,又買了新家什用具,這番動靜,驚動了左鄰右舍都跑來看,陶蔭客客氣氣請大家喝茶吃點心,鄉鄰們幾時見過這樣俊俏風雅的少年,都看直了眼,特別是幾個待嫁的姑娘,更是芳心亂跳。
聽說陶蔭要找個小廝服侍,好幾家都把自己的孩子領來,最後陶蔭選了隔壁的旺來,不但每月工錢優厚,還准他晚上回家去住。羅寡婦感激涕零,自動負擔起陶蔭家裡的漿洗縫補之事,現在正加緊縫製全新的被褥呢。
老謝打探清楚,轉回去稟報老爺,對這位陶蔭,可是更好奇了。明明是個大家公子哥兒似的人物,怎會到這荒僻的小縣來做個小小的捕快呢?
※※※※※※※※※※※※※※※※※※※※※※※※※※※※※※※※※※※※※
陶蔭用了兩天熟悉衙門裡的事務,正如他花了半天就把整個縣城勘踏完畢一樣,這兩天已經足夠他把這個縣瞭解得一清二楚。
實在是個很小很沒特色的縣城,既不窮,也不富,民風淳樸,數十年沒有大案,衙門裡養著三名捕快,實在是可有可無,平時頂多管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端午元霄的時候維持一下百姓秩序。
在這樣的地方做捕快,簡直是……陶蔭眨眨眼睛,心頭不快。他才十九歲,正是風華正茂,鬥志昂揚的時候,被弄到這麼個太平到令人無奈的小地方來蹉跎著,這不跟謀殺他一樣麼?
哼!
陶蔭轉了轉眼珠,不死心地又去問老謝:“這周圍難道沒有盜匪?”老謝道:“咱縣範圍裡沒有。”
陶蔭眼睛一亮:“那鄰縣呢?”
老謝奇怪地道:“那不歸咱們管啊。”
“豈有此理!”陶蔭慷慨激昂:“天下事天下人管,何況咱們是捕快,吃著朝廷奉祿,當然要為百姓做事,既有盜匪,就當去把他們繅滅,還分什麼此縣彼縣!”
老謝困惑,禁不住他再三催問,只好把那強盜的事和盤托出。
原來離縣城八十裡有座清涼山,山南是陽離縣,山北是陰離縣,向東,就是他們這澤縣了。
這座山正處在三縣交界之處,因此也就屬於三不管地帶,峰巒起伏,風光秀麗,幾縣的百姓都愛去踏青遊玩,那裡的果樹很多,春天的時候滿山都是花,秋天的時候遍地都是果……
陶蔭打斷他,追問:“那盜賊在哪裡?”聽老謝說得那裡美不勝收,老百姓也去踏青遊玩,那強盜呢?強盜不是應該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的嗎?
老謝一怔,道:“就住在山上的快活林啊。”
“快活林?”陶蔭覺得這名字實在不夠陰險,強盜窩不是都應該叫什麼黑風寨、猛虎莊嗎?
“是啊,那裡強盜已經住幾十年了,大家也都習慣了。”
陶蔭無力,什麼叫“習慣了”,對強盜也會有習慣的嗎?
“快活林是什麼林子?”
“啊,不是林子,是一個大花園。”
陶蔭暈倒。
“花園為什麼叫快活林?!”
“強盜給起的名字啊。”老謝奇怪地看他,這名字不好聽麼?本地人都聽幾十年了,早已見慣不怪。
“強盜怎麼會住在花園裡?!”陶蔭覺得自己被繞暈了,這老謝說話怎麼亂七八糟的?
“我也不知道啊,我還沒出生,他們就住在那兒了,快活林的名字,也早就有,不是我起的。”老謝還是認真回答問題。
陶蔭閉嘴,決定冷靜一下再問。
“他們騷擾百姓嗎?”
“有時候會騷擾。”
“打家動舍嗎?”
“有時候會打劫。”
“官府派人圍繅過嗎?”
“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都曾經繅過。”
“哦?”陶蔭提起一點興趣,忙問:“效果如何?”
“沒有繅滅啊。”老謝歎了口氣,其實那裡的強盜又不怎麼搗亂,本地人也都處之泰然,沒有受到什麼騷擾,除了每次換知府大人的時候為了政跡會派兵攻繅之外,沒有人想去打擾他們。
“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為非作歹,居然這麼多年都放任他們倡狂?!”陶蔭憤憤然。
老謝卻不以為然,山裡有強盜這回事,大家早已習慣了,像一個長了很多年的馬蜂窩,知情的人不會去碰它,走過的時候繞開點,就什麼事也沒有,馬蜂雖然危險,但也不會亂蟄人。
然而陶蔭又喃喃自語:“住在花園裡,住了幾十年,山寨的名字叫快活林……你肯定那是個強盜窩?”
老謝點頭,本來就是嘛,方圓幾百里的人都知道。
陶蔭沉思著走向內堂,去找知縣大人,這裡平時都沒什麼事,知縣大人就在內堂喝酒吟詩,衙役們也都放任自流,頗為自在。
縣衙的小花園佈置得相當精雅,花木扶疏,小橋流水,連陶蔭也覺得心曠神怡,遠遠的看見小亭上一個人白衣散發,正舉酒邀花——現在正是上午哩,這位知縣大人也太隨意些了吧?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吳知縣醉眼迷離,也不知道是從清早開始喝的,還是從昨晚就沒停過,看見陶蔭過來,笑嘻嘻地舉杯向他一敬,含糊不清地道:“小陶,來得正好,陪我喝幾杯。”
陶蔭擋開他的酒,半扶半壓地把他按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無奈道:“吳大人,衙中無事,您也不能總喝酒吧。”還喝得這麼醉!
吳知縣打了個酒嗝,笑嘻嘻地道:“唉呀呀,難得現今天下太平,百業俱興,不勞咱們當官的費心,還不抓緊機會享受一下麼?”
“誰說天下太平?清涼山上……”
“清涼山?”吳知縣的醉眼一亮,一拍桌子站起來,大聲道:“對!清涼山!”
陶蔭嚇了一跳,相識幾天,還沒見過他有這麼精神抖擻的時候,以為他也對強盜起了義憤,頓時高興起來,接著道:“沒錯,清涼山上那夥強盜無法無天……”
吳知縣卻扯著嗓子喊道:“小明!小明!”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廝急忙跑來,吳知縣道:“去告訴夫人,準備點酒菜,咱們去清涼山遊玩,一會兒就出發。”
小廝跑走了,陶蔭的嘴巴張得老大。
吳知縣回頭看他,奇道:“咦,小陶你怎麼了?”
陶蔭道:“大人要去清涼山遊玩?”
“是啊,那裡景色美極了,我每年都去好幾次,如今正好你來了,我帶你一塊兒去,叫你看看什麼叫人間仙境。”吳知縣得意地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們這裡小地方,縣城裡也確實差勁,其實此地最佳的風光都在清涼山,那裡的美景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的,你看看就知道了,包你再也忘不掉。”
陶蔭道:“可是……”
“不要緊啦,反正也沒有公務,有師爺在衙門裡守著就行啦。”吳知縣瀟灑地一揮手:“就這麼決定了,我去換衣服。”
“強盜!那裡有強盜!”陶蔭終於氣急地吼了出來。
吳知縣一腳邁下涼亭,吃驚地回頭看他,遲疑了一下才道:“小陶,你是我縣裡的捕快對吧?”
“是啊。”陶蔭一挺胸。
“那就好那就好。”吳知縣籲一口氣,微笑道:“有你保護我們就行了。”他轉身往內堂走,一邊還搖了搖頭,小聲嘀咕:“還沒見過這麼怕強盜的捕快呢……也難怪,他年紀還小嘛……”
咯——嘣!陶蔭聽到自己咬碎牙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