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城破
城破那一日,風雪漫天。
圍城三月,糧盡援絕。黎明時分,城門從內部打開,鐵騎如潮湧入,甲葉相擊,聲如驟雨。城中大亂,百姓扶老攜幼奔逃,車馬爭道,箱籠傾翻,錦繡綢緞踩進泥雪裡。
宮門被撞開時,雪沫與火星一齊捲入內廷,喊殺聲與哭嚎聲混成一片。
周珩正在寢殿更衣。
宮人手抖得厲害,玉帶鉤扣了三次才扣好。外面哭喊、奔走、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有人跌跌撞撞衝進來:“殿下——叛軍入城!請您速走!”
周珩自屏風後伸出一隻手,止住了對方的話,另一隻手自己將革帶理正,他已換上朝服,頭戴遠遊冠,身穿絳色紗袍,內襯皂緣中衣與白曲領,腰佩白玉雙珮,硃紅綬帶垂委。太子朝服,一絲不苟。
他將鹿盧劍佩於左腰,低頭望向劍首裝飾的火珠,以拇指抵住劍鍔,推出兩寸雪亮的劍身,上面倒映出豔麗奪人的眉目與冷靜肅然的神色。周珩說,“宗室正從偏門撤出,你們也走。”
“那殿下……”
他歸劍入鞘,倉啷一聲,道,“他沒空追你們,他是衝我來的。”又對服侍穿衣的宮人喚道,“阿越。”侍從阿越弱聲弱氣說,“殿下不走,我也不走。”周珩說,“那便同我去上朝。”
自然並無朝會。宮室裡人聲鼎沸,內侍宮娥四散逃跑,慌不擇路,鞋履落了一地。周珩一路瞧著,默然不語。太和殿中空無一人,燭臺上空餘幾個短蠟燭頭寂寞燃燒。無引班,無執笏,無鐘鼓。連殿前本該列陣的禁軍,也不見蹤影。
他走入殿內,站在中央,理了理衣冠,負手而立。身後有細碎的聲響,周珩沒回頭,只低聲道:“躲進去。”重重帷幄後,響起一聲小小的驚呼,幾聲低語,他無暇察看,因為腳步聲已由遠及近傳來。
不是散亂的奔逃,而是整齊的步伐,甲冑鏗鏘。
隨即,殿門被轟然撞開,冷風裹雪直灌進來,霎那間燭火盡滅!甲士魚貫而入,將周珩團團圍住,長槍如林,刀劍森然。殿外透進來的雪光映在槍尖上,寒光閃爍。
眾將士分列兩邊,讓出路來。
一人踏雪而入。
此人身材高大,高鼻深目,面容英俊,只是輪廓較中原人更深刻。身著玄色圓領袍,明光鎧上沾著未化的雪,外披黑氅。
周珩看著他,那人也看著周珩。
眉眼熟悉又陌生。數步之間,已隔了數年。
周珩先開了口,聲音朗朗:“你還是謀反了。”
高峻之站定,披風垂落。他沒有接這句話,只問:“你跟不跟我?”
周珩沉默。高峻之擠出一個冷笑,“果然,你一心為國。”
“若用民心,”周珩說,“你該拿我祭旗。不然,難以取信天下。”
話音落下,周遭越發死寂。雪落在瓦上,簌簌作響。
高峻之眼神一沉,一步上前,手按上了刀柄,“你當我不敢殺你?!”
甲士為氣勢所懾,不禁後退,包圍圈擴大了一些。周珩真心實意道,“不知道,我已經看不透你了。”
高峻之神色驟變,握刀的手收緊,指節發白。周珩卻越過高峻之肩膀望向殿外灰白的天色,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彷彿永遠也不會停。
他收回目光,轉而道:“家父當年確實虧欠於你,靖王與吳王一脈待你不薄,望你高抬貴手。”
“為別人求情之前,你自身難保。”
“你如何處置,都是我該受的。”
高峻之盯著他,忽然拔刀。
刀鋒出鞘,雪亮的光映在周珩臉上。那是一柄陌刀,長三尺七寸,脊厚刃薄,是鮮卑騎兵慣用的形制。周珩沒有退,甚至沒有閉眼,他只是看著高峻之,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他緩緩闔上了眼簾,如待宰的羔羊。
高峻之舉刀。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風雪聲似乎也遠了,只剩下刀鋒劃破空氣的銳響。
下一刻——
刀鋒驟落!
轟然巨響!宮柱應聲而斷,木屑飛濺,帷幔四裂,綾羅如亂雪紛墜。餘力震盪,殿中回聲久久不絕。帷幔後躲藏的身影暴露出來,士兵們動了,抓雞仔一樣抓出幾個瑟瑟發抖的侍從來。“殿下!”“殿下!”
周珩睜開眼睛,看見留下的竟有四人,眼睛不禁睜大了。
“阿越……石頭……小春……”他一個一個叫出他們的名字,叫到最後一個時,聲音微微一頓,“程七?”
那是一箇中年內侍,眉間有深深的紋路,被壓制得跪伏在地,咬著牙不出聲,他不像其他人一樣發抖,而是僵在那裡。
周珩頓了頓,接著說:“怎麼不懂得跑呢?”
高峻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陰陽怪氣道,“忠心護主,當賞。”
周珩轉過頭,凝視著他。那雙瞳幽深,黑白分明,長睫撲簌,如蝴蝶棲於枝頭,正緩緩收斂蝶翼。眼裡有許多東西,卻都隱在平靜的神色之下,像冰層下的暗流。
他雙唇微動,輕輕喚了一聲:“丹崖……”聲音極低,幾不可聞。
只是喚了表字,便停住了。
高峻之站在那裡,等著他求情,周珩卻什麼也沒有再說。他嘴唇抿緊了,旋即一揮手,厲聲道:“全都押下去!”
士兵們蜂擁而上,將那四人拖走,又將周珩圍住。有人扯他的手臂,有人推他的肩膀,有人奪走他的佩劍。絳紗袍在推搡間起了褶皺,遠遊冠歪斜,旒珠散亂地晃盪,一縷碎髮散落下來,搭在額前。
周珩沒有掙扎。
他被押著往外走,脊背挺直,經過高峻之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高峻之繃著臉,沒有看他。
一夜之間,他由金尊玉貴的太子淪為階下囚。
***
詔獄在宮城西北角,地面以上是尋常屋宇,地面以下,另有一重天地。
獄卒小頭目領著高峻之一行人往下走,此人姓孫,生得精瘦,行禮時幾乎要把腰折成兩截。石階盤旋,一層又一層,越往下越冷,區別於大鄴冬日慣常的乾冷,而是摻著黴腐尿騷氣的陰冷。火把插在牆上的鐵環裡,火光搖曳,照出兩側囚室,也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如鬼魅。
有瘋子自顧自狂笑,有人撲到柵欄上喊冤枉,雙臂枯瘦,青筋畢露。有人蜷縮在牆角,狀如石雕泥塑,對光線與聲響毫無反應。再往下,叫聲漸漸變了調,有受傷野獸般的哀嚎,有節奏穩定的指甲刮過石壁的刺耳響聲,淒厲慘叫從甬道深處傳來,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孫頭目一張長臉堆笑,躬身引路,殷勤指點:“陛下小心腳下,這階石有些滑——這邊關的是原廷尉府的申令史,進來第四天就瘋了——那邊那個,您別看,是前朝的永安侯,餓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高峻之沒有說話。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下頜線繃得很緊,只有喉結滾動了一下。
走到最深處,獄卒停在一扇門前。門上掛著三道鐵鎖。孫頭目從腰間解下鑰匙,與另外兩個獄卒手裡的合為一處,鐵鎖依次打開,沉重的鐵門被兩個獄卒合力推開,發出低沉的呻吟。
一股滯悶的空氣湧出來,混著潮溼和黴味。
高峻之令隨行侍衛留在門外,自己跨過門檻,走進去。
囚室不大,四面石牆,沒有窗,只在最高處開了一個通風孔,巴掌寬窄,風聲呼嘯,透進來一線光。那光照在對面牆上,落下一道細細的亮痕,其餘地方全是陰暗,室內冷如冰窖。地上散落著些稻草,已經被踩得扁平,混著泥土和不知名碎屑。靠牆的一角堆得厚些,算作床鋪。稻草上是一床薄被,疊得整整齊齊。另一角,遠遠地放著一隻恭桶。
孫頭目壓低聲音道:“陛下您瞧,這可是最好的待遇了。被褥是乾淨的,每日換水送飯,恭桶也按時收。比上頭那些,”他朝上指了指,“強了百倍不止。”
說話間,稻草裡冒出兩根鬚須,輕輕顫動,而後現出全貌,一隻蟑螂,指頭長短,通身油亮,探頭探腦。獄卒臉上笑容僵住了,見高峻之未注意,趕快抬腳踩死,漿液濺在稻草上,他腳尖撥了撥,掩住蟲屍與痕跡,又恢復了垂手站立的姿勢。
高峻之的目光掃過這些,最後落在牆邊。
那裡有一個人。
貼著牆,雙手被高高吊起,鎖鏈從牆上的鐵環穿過,將他的雙臂固定在頭頂兩側的位置。腳腕上也扣著鐵鐐,鐵鏈短得只能讓他勉強站立,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整個人被禁錮在那一方狹小的空間裡,動彈不得。
太子衣冠已經除去,只穿著冬日的罽袍,厚實的毛織物此時皺巴巴的,沾著稻草碎屑。頭髮完全披散下來,遮住了臉。
高峻之走近兩步,發現散落的髮間也沾著幾根稻草。髮絲垂落,隱約露出一點下頜的弧度。那人合著眼,似乎睡著了。睫毛濃密而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面容是那種鮮明的美麗,眉飛入鬢,鼻樑挺秀,唇不點而朱,下頜線條利落。這張臉在舊朝時曾被人比作“玉山照雪”,說太子周珩立在朝堂之上,便如一座玉山,清輝自生。
如今豔若好女的臉安靜蒼白,像是死了。玉山傾塌,無人知曉。
高峻之沒有叫醒他,只是沉默地看著。
獄卒小頭目亦步亦趨,說:“這人平常只戴腳鐐的。小的們知道陛下要來,才上的手鐐,畢竟是……畢竟是要緊人物。”見高峻之不回應,又搜腸刮肚講出些詞來,“您放心,鐵鐐裡頭都墊了軟綢,怕磨破了細皮嫩肉。”
高峻之目光落到腕間鐵鐐上,內側果真露出了一角薑黃色綢緞,襯得腕如新雪,透出一股荒謬的體面與體貼。
孫頭目終於識趣地住了嘴,朝門口的兩個獄卒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還愣著做什麼?把恭桶拿走,再去取幾支火把來,這屋裡暗得跟棺材似的。”
兩個獄卒連忙應聲,輕手輕腳地進來,一個端起恭桶快步出去,另一個則小跑著去取火把。不多時,火把取來了,插在石壁上的鐵托裡,橘紅色的火光頓時填滿了整間囚室。
光線驟然亮起來,石牆上的水漬、地上的稻草碎屑、周珩眼下的青痕,一切都無所遁形。
高峻之終於開了口,打發這些人出去。鐵門虛掩著,囚室裡安靜下來,待他再轉過身,那人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眼睛裡帶著血絲,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