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成功,感謝助力

  

 

   元宏二十五年,自詡“機關算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大人——席君意,第三十次踏入這種滿白玉蘭的東宮。

   熟悉的角樓在晨光中靜默,雪白中透著淡粉的花瓣簌簌落下,擦過硃紅廊柱,最終零落成泥。莊重的東宮主殿在不遠處矗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可這次與以往的都不一樣了。

  

        在幾個時辰前,他還未從前世那千刀萬剮剜心刺骨的劇痛以及被信任的當朝太子李珵淺挖去雙眼時那烙在魂魄裡的難以置信中緩過神來。自己便帶著與前世七分相似的臉,站在了準備進東宮面試的新太監裡。

       在震撼自己竟再次立足於天地、雙眼依舊安安穩穩放在眼眶裡後,他心情複雜地抬頭一望,熟悉的被晨陽暈照的東宮,那朵朵白玉蘭又落下了幾片尖粉身白的花瓣…入秋了。

       整整三千多刀,皮肉一層層被剮去,血肉模糊,生不如死的痛。

       而現在,指甲掐進掌心,只剩那道新鮮的、微不足道的刺痛。

 

 

 

 

       他站在那排等著進東宮的小太監裡,渾身每一寸骨頭縫都透著不對勁。不是與旁人般那樣的極度緊張,而是一副靈魂被硬生生塞回一具過於完好、過於年輕的皮囊裡,那種漫溢出來的、令人作嘔的疏離感。

 

 

  “為何……”他無聲自問,“作惡多端,死相悽慘,連閻王都不肯收我麼?”

 

  席君意第三次無聲地掐緊了自己的指尖。

 

他重生了。

這個認知,比前世刑場上的任何一刀都更讓他眩暈。老天爺這玩笑,開得真夠刻薄。不,或許不是玩笑。可是連閻羅殿都嫌他魂魄骯髒、血債纏身,不肯收容,一腳將他踹回了這無間的人世。

 

 

  尖銳的痛感傳來,提醒他這不是夢。

  

  

 

  眼前這些稚嫩的面孔,讓他恍惚想起許多年前,青樓柴房裡那個瑟瑟發抖的自己……

 

他隨著隊伍麻木地向前挪動著腳步,席君意注意到前面一個小太監的靴子破了洞,露出凍得發紅的腳後跟。席君意盯著那個洞,恍惚間,看到的卻是刑場上,自己某個被劊子手熟練削落、滾入塵土的趾節。

現實與慘烈的記憶碎片冰冷地拼接在一起。

胃裡一陣翻攪。不是恐懼,是某種更灼熱、更腥羶的東西,順著脊椎爬上來,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聽見自己壓低的聲音問旁邊人,乾澀得像沙礫摩擦。

 

  “快辰時了。”

 

  “不,我問的是年份。”

 

  那小太監投來看傻子般的目光:“元宏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元宏……二十五年?”

  

       席君意喃喃重複,周遭一切喧囂似乎都驟然褪去。掌心被指甲刺破的痛感變得遙遠,唯有一股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戰慄,從脊椎底部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刑場上的風聲、劊子手的磨刀聲、還有李珵淺最後那道平靜無波的目光……所有的一切,在“二十五年”這四個字落地時,轟然倒卷,砸回他年輕的軀殼。

       不是黃泉。不是來世。

       而是回到了,自己屍骨已寒的五年之後。

       他極慢地、極慢地抬起眼,再次望向東宮飛簷。目光所及,每一片琉璃瓦都映著陌生的、刺目的晨光。

  

       他深吸一口,原來,連時光都可以背叛。

  

 

       可很快,他胸腔裡那顆年輕的心臟,就猛地一縮,隨即瘋狂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肋骨。那種近乎荒誕的冰涼怒意,順著血管蔓延到指尖。

  

 

 

  一種死而復生的機遇感讓席君意的身體幾乎要震盪出一聲扭曲的狂笑。

 

 

  元宏二十年,他因勾結三皇子謀逆,被處以極刑。太子親自監刑。

 

 

  而今,他竟回到了自己被處死的五年後。

    

 

 

  他只得認命。又或者,這史書上的寥寥數筆,終究掩不住血淋淋的真相。到底還是步了母親的後塵,成了那條被遺棄的賤狗。

  

  

  認命?

 

 

憑什麼?

    憑什麼他機關算盡,掏心掏肺,最後像個蠢貨一樣被利用殆盡,零切碎剮?而那個人,那個將他一切真心踩進泥裡再碾碎的人,卻依舊好端端地坐在這東宮之中,等著挑選新的“玩物”?

 

  曾經那些心甘情願的誓言,那些赴湯蹈火的承諾。他在情迷意亂中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主人施捨的溫情,不惜搖尾乞憐,只求那人一點真心。到頭來,感動的只有自己。

 

指尖再次傳來尖銳的刺痛。他低頭,看著自己乾淨完好的手。前世,這雙手被一刀刀削成枯骨。現在,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一小滴血珠,正緩緩從指縫滲出,滑過清晰的掌紋,無聲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個極小、極暗的圓點。

 

  他望著東宮,難以置信地,心裡竟生出蝕骨的恨意。

  

  

  認命?他再次叩問自己。

 

 

  那個狠毒的男人,那個讓他淪為喪家之犬的男人,那個工於心計的男人。

 

 

  利用他剷除自己的親弟,榨乾他最後的價值。

  

  

  認你媽的命!

 

  或許不是謀逆的罪名太重,不是凌遲的痛苦太深,而是明知李珵淺的親吻愛撫皆是虛情,前世的自己卻依然甘之如飴,拋棄所有尊嚴底線,像條最蠢的賤狗,只為換他一個笑臉。

  恨他!

       恨嗎?

       當然恨。恨那人虛情假意,翻雲覆雨。

 

  可恨他?

 

 

  可你恨的真是他嗎?那時的你,不是也很享受嗎?十歲起就在這吃人的皇宮裡摸爬滾打,每日察言觀色,他的心思,你真就半點都猜不到?

 

  

  

 

 

     恨!但更恨的,或許是那個明知是戲,卻依然跪著演完、直到曲終人散被剝皮拆骨依舊心存僥倖的自己。席君意在心中冷笑,那笑意淬了毒,浸著恨,卻又在心底最深處,牽扯出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關於過往溫存的劇痛。

 

 

  章建宮裡,那個喜著紅衣的老婦人說得沒錯。十歲那年,她塗著血紅口脂的唇間吐出的羞辱,終究一語成讖。他和他那傻娘一樣,成了被棄如敝履的賤狗。

 

 

  莫名的恨意混雜著難言的情緒,如鯁在喉。他隨著隊伍,一步步走向主殿,腳步沉重而堅定。

 

  他與其他新太監一同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

 

 

  嘖,真像條狗。還是排在最後、最不起眼的那條。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受到來自主座上的那道目光,冰冷,審視,如同前世一般。

 

 

  前世他憑能力受太后提拔,得皇帝倚重,官至大內總管,手握權柄,萬人之上。甚至擁有太后母族血脈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可為了東宮裡這個男人,他最終落得千刀萬剮的下場。

 

 

  席君意跪在隊伍最末,背對著光。

 

 

  

     一個卑劣而冰冷的念頭,如同深潭底部的惡獸,悄然浮出水面。

 

     既然回來了……既然還要踏進這東宮……

     憑什麼,重來一世,他還要做那條搖尾乞憐的狗?

 

     上輩子死得還不夠難看嗎?

 

     想想吧。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遭……他定要讓這個狠毒的男人,也嚐嚐做狗的滋味。

     想想那位高高在上、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若有朝一日,那雙總是盛著憂鬱與算計的眼睛,被迫蒙上屈辱的水光,那張吐出無情話語的薄唇,只能發出破碎情動的嗚咽……那該是怎樣一幅動人的景象。

 

     他將自己藏進廊柱的陰影裡。嘴角,極其緩慢地彎起一個無人看見的、淬毒的弧度。

 

 

 

  

 

    

    大殿裡,眾人噤若寒蟬。

 

    秋風捲了幾片可憐的花瓣進來,又捲到了席君意的身旁。

  

  他知道,李珵淺挑選宮人向來親力親為。

     他必須留下,必須留在東宮。

 

 

  “最後面那個,殿下讓你上前來。”主座旁的內侍嗓音尖細,劃破沉寂。

 

 

  半晌,席君意沒有絲毫動靜。

 

 

  他只是將故意顫抖的身子伏得更低。或許並非全然假裝。是興奮。他能聞到金磚縫裡陳年灰塵的味道,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他終於要直面造成他所有不幸的源頭!若地面能映出倒影,他必將看見自己此刻猙獰扭曲的神情。

 

 

  那內侍似要發作,正要喚侍衛將他拖走,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慢著。”

 

 

  主座上的人站了起來。席君意垂著頭,嘴角無聲勾起,他感受得到那股前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正向他逼近。

 

 

  他在賭……賭這個心思深沉、多疑善慮的男人,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他”相似的存在。

 

 

  忽然,一柄摺扇挑起了他的下巴。冰涼的觸感讓他恰到好處地一顫,他抬起臉,眼中刻意蓄起淚水,半是被迫半是諂媚地迎向那道目光。

 

 

  “誰給你的膽子……”

 

  

  在看清楚李珵淺眼中那抹猝不及防的、近乎震動的緊縮時,席君意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巨大快意和刺骨痛楚的洪流,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

他幾乎要當場低笑出聲。值了!哪怕下一刻就被拖出去打死,也值了!

 

  

    

  席君意心中狂笑,計劃得逞。隨即他像是被這聲詰問徹底驚破了膽,猛地偏頭掙脫扇骨的鉗制,避開那審視的目光,額頭一下下重重磕在冰涼堅硬的金磚上。

 

 

  “砰……砰……”

 

 

  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令人毛骨悚然。他磕得那樣重,那樣實誠,以至於額角迅速紅腫破裂,滲出血絲,碾碎了那片原本被秋風卷落在他身旁的、可憐的白玉蘭花瓣。

    

  

  盡顯可憐。

  

  

  

   “小的罪該萬死!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席君意機械地磕著頭,主殿裡靜的只剩下讓人毛骨悚然的砰砰磕頭聲。

 

    

  “小的先前常聽人閒聊,說小的長得跟五年前謀反的那個大人極其相似,又聽聞太子殿下極其痛恨那位……所…所以…小的,怕髒了殿下眼睛。”他哽咽著,伏在地上的身軀顫抖如秋風中的落葉,“所以…小…小的不如…讓陛下用正當原由…處……處死小的算了……以免殿下看小的厭煩,落得個……欺凌苛待下人的惡名……”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寂。

 

 

  席君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並無十足把握李珵淺會留下他。

 

 

  但那又如何?大不了去別的宮,大不了……再死一次!他早已在無間地獄裡走過一遭,還有什麼可懼?

  

 

 

  李珵淺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起來。這位年輕儲君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旋即被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疲憊與無力覆蓋。

  他望著俯跪在他腳下的那張與記憶中的人如此相似、卻又更加年輕脆弱的臉,望著那額上刺目的鮮紅,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某個無法挽回的瞬間。

 

 

  “你倒真是……為孤著想。”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點沙啞。

  

  “把頭抬起來。”他命令道,語氣依舊不容置疑,“孤便恕你無罪。”

 

 

  

 

  他依言抬頭。

 

 

  青絲散亂,額間一片紅腫,沾著細碎的花瓣。臉型修長,五官深邃,而眼中早已不見了方才的怯懦。

 

 

  只剩下李珵淺最熟悉的那種——殺伐果斷、陰鬱狠厲的眼神。

 

 

  恍然間,李珵淺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他永生難忘的刑場……

 

 

  怨鬼。

 

 

  這是他第一眼的直覺。無數次出現在他夢魘中的,邙山深澗裡,那個騎著黑馬、雙目空洞的怨鬼。祂的衣袂化作濃稠的黑霧,緊緊纏繞住他白皙的脖頸……彷彿要將他一同拖入無間地獄。

 

 

  秋風捲來的烏雲遮蔽了天光。席君意那張原本隱在陰影裡的臉,清晰地映入李珵淺的眸中。

 

 

  “哐當”一聲,摺扇落地。

 

 

  李珵淺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複雜得讓席君意也難以解讀。

 

 

  “夠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就他了。”

 

 

  說完,轉身離去,步伐依舊維持著儲君的矜持與穩重。

 

 

  “到孤身邊來伺候。”

 

 

  

  又一陣秋風穿殿而過,李珵淺墨黃色的輕薄衣襬掃過席君意受傷的額頭,帶來陣陣刺骨的痛楚……他恍惚間想起了十歲那年,他第一次進宮面見天潢貴胄,也像這樣把自己的額頭磕得悽慘。

marty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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