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懦弱的我只能靠美女保護
父母葬禮後的第三天,我被送到了姑姑家。
出租車在一條窄巷前停下,司機抱歉地說開不進去。我拖著半舊的行李箱,走在潮溼的石板路上,行李箱輪子發出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我下意識地放輕動作,幾乎是提著箱子走,生怕驚擾了什麼人——儘管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姑姑家的門牌已經褪色,但“蛇川澡堂”四個字仍依稀可辨。木製大門斑駁,卻擦得一塵不染。我站在門前,深呼吸了三次,才抬手按響了門鈴。
門幾乎立刻就被打開了。
“你就是和也吧。”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高挑得令人吃驚,幾乎與我一般高。她穿著深藍色的和服便裝,黑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一張線條分明卻不失柔美的臉。最讓我屏息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瞳孔像是蛇一樣微微豎起,透著琥珀色的光。
“是、是的,我是小林和也。”我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我是你姑姑蛇川克里斯蒂,進來吧。”她側身讓出通道,動作流暢得像水一樣,“你父母的事,我很遺憾。”
她說遺憾的時候語氣平穩,聽不出什麼感情波動。我小聲說了句“謝謝”,彎腰脫鞋時注意到她赤著的雙腳——腳踝纖細卻肌肉分明,穩穩地紮根在地板上,彷彿什麼力量都不能使她移動分毫。
浴室裡傳來水聲和一個清脆的女聲:“他來了嗎,克里斯蒂姑姑?”
一個圍著浴巾,頭髮還滴著水的女孩走了出來。她看見我,毫不羞怯地笑了笑,反而讓我先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目光。
“這是那木,你表姐。”姑姑介紹道,“去穿好衣服,那木。”
那木嘻嘻一笑:“害羞什麼,咱們以後是一家人了。”但她還是聽話地轉身回浴室,中途又回頭補充道:“歡迎來到蛇川家,和也弟弟。你長得可真俊俏,可惜了點。”
我不知道她說的“可惜”是指什麼,也沒敢問。
姑姑帶我看了我的房間,不大但整潔,窗外有個小庭院,種著些我不認識的植物。
“澡堂下午三點開始營業,晚上十點結束。你要幫忙,從最簡單的做起。”姑姑說話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只是陳述事實,“那木會教你。我們這裡規矩不多,但必須遵守:不準進入後院的地下室;晚上十點後不準離開住所;如果聽到奇怪的響聲,不要多管閒事,交給我們處理。”
我點頭,聲音微弱地回答:“明白了。”
姑姑那雙蛇一般的眼睛盯著我看了會兒,忽然問:“你害怕嗎?”
我怔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害怕是正常的,”她轉身前說道,“但在這裡,恐懼不會保護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無法入睡。父母的突然離世,環境的突然改變,一切都讓我無所適從。我從小就膽小怕事,連與人爭執都不敢,總是父母護著我。現在他們不在了,我感覺自己像被剝了殼的蝸牛,柔軟無助。
深夜,一陣金屬碰撞聲將我驚醒。我坐起身,仔細傾聽。聲音來自後院。
我本該記住姑姑的警告——不要多管閒事。但我鬼使神差地爬起床,悄悄走向後院。月光下,兩個身影正在交錯移動。
是姑姑和那木姐,她們都穿著類似劍道服般的裝束,手中握著長刀。而與她們對峙的是——我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三個彷彿從地裡鑽出來的人形生物,渾身覆蓋著泥土和石塊,眼睛發出暗紅色的光。
那木姐率先行動,她的刀快得像一道閃電,瞬間就將一個石人劈成兩半。被劈開的石人化作一堆泥土散落在地。姑姑同時側身躲過另一個石人的攻擊,她的刀法更加凌厲精準,直刺石人心臟部位——如果那算是心臟的話——石人立刻崩解。
最後一個石人突然轉向我藏身的方向,彷彿剛剛發現我的存在。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朝我衝來。
我僵在原地,雙腿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那怪物越來越近,我能聞到它身上的土腥味,看到它眼中閃爍的兇光。
“笨蛋!躲開!”那木姐喊道。
但我躲不開。我只能閉上眼睛,等待撞擊。
一陣風從我面前掠過,我睜開眼睛,看見那木姐擋在我身前,她的刀貫穿了石人的頭部。石人瓦解,但她微微皺了下眉。我注意到她左臂上有一道劃傷,正滲出血珠。
“沒事吧?”她回頭問我,語氣中有關切,但更多的是失望。
姑姑走過來,面色冰冷:“我告訴過你不要多管閒事。”
“對、對不起。”我小聲說,羞愧得無地自容。
那木姐拍拍我的肩:“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回去吧,和也,這裡我們來處理。”
我逃也似的回到房間,一整夜都沒能再入睡。第二天早晨,我發現那木姐手臂上的傷已經神奇地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印。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逐漸習慣了澡堂的工作。接待客人、打掃衛生、整理毛巾,這些簡單的工作我還能夠勝任。客人們都很喜歡那木姐,她開朗健談,能與每個人聊上幾句。而我總是沉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儘量避免引起注意。
姑姑很少笑,但也不是嚴厲的人。只是她身上總有種令人敬畏的氣質,不僅是那雙奇特的瞳孔,還有她那種永遠冷靜自若的態度。有一次,我看見她單手抬起需要兩個男人才能搬動的浴池蓋板,面不改色。
週末的晚上,澡堂客人最多。我正在更衣室整理儲物櫃,忽然聽到女浴池那邊傳來驚叫聲。緊接著是姑姑嚴厲的聲音:“所有客人請立刻從前方出口撤離!那木!”
我慌忙跑出去,正好看見三個比那晚見到的更加高大猙獰的石人撞破了浴室後牆。它們眼中燃燒著真正的火焰,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燒焦的印記。
“地之國的火巖兵,”姑姑冷冷地說,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長刀,“居然敢直接襲擊公共場所,你們越界了。”
“高天原的守門人,”其中一個石人發出隆隆的聲音,“交出‘門鑰’,我們就離開。”
“做夢。”那木姐已經換好戰鬥裝束,手持雙刀站在姑姑身旁。她回頭瞥見我,喊道:“和也,帶剩下的客人離開!”
我機械地點頭,引導幾位嚇得腿軟的老人從前門出去。最後一個老人腳步蹣跚,幾乎摔倒,我趕忙扶住他,因此慢了一步。
當我回頭時,戰鬥已經開始。姑姑和那木姐配合默契,刀光閃動間,又一個石人崩塌。但它們比那晚的強大得多,散落的石塊很快又重新組合。
“沒用的,蛇川克里斯蒂,”領頭的石人隆隆大笑,“只要大地之力仍在,我們就能重生。”
它的目光突然轉向我:“或者,我們可以帶走這個軟弱的男孩。他能被派上用場。”
我僵在原地,那種熟悉的麻痺感又回來了。一個石人突破姑姑和那木的防線,朝我衝來。
“和也,跑!”那木姐喊道。
但我的腳像生根了一樣釘在地上。石人越來越近,我甚至能感受到它身上散發出的熱量。
就在這時,那木姐出現在我面前,她用雙刀架住了石人的重擊。但她沒注意到另一個石人從側面襲來。
“那木,小心!”姑姑喊道,卻被第三個石人纏住無法脫身。
那木姐轉身格擋,但慢了一瞬。石人的利爪劃過她的腹部,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姐姐!”我驚呼,卻仍然動彈不得。
石人抓起受傷的那木,領頭的那個笑道:“這個俘虜也不錯。撤!”
“放下她!”姑姑怒吼,她的眼睛突然發出耀眼的金光,手中的長刀燃起白色火焰。她一揮手,刀氣將兩個石人攔腰斬斷,它們再也無法重組。
但抓著那木的那個石人已經融入地面,消失無蹤。
寂靜突然降臨,只剩下被破壞的澡堂和跪在地上的姑姑。她眼中的金光漸漸褪去,變回那琥珀色的豎瞳。她緩緩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仍然僵立在原地,無法接受剛才發生的一切。
姑姑看著我,眼中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失望。
“回去吧,”她輕聲說,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回去你的房間。”
我終於能動了,卻邁不開步子。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對、對不起...我...”我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姑姑搖搖頭:“道歉救不回那木。回去吧。”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撲倒在床上。羞愧和自責像潮水般淹沒了我。那木姐為了保護我而被抓走,而我卻連動都不能動,像個廢物。
夜色漸深,我仍然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木被帶走的畫面。
忽然,窗邊傳來輕微的敲擊聲。
我警惕地坐起身,慢慢走到窗邊。窗外站著姑姑,她已經換回日常和服,手中拿著一個小木盒。
“開門,和也。”她說。
我趕忙打開房門,姑姑走進來,將木盒放在桌上。
“姑姑,我...我能做點什麼嗎?求您告訴我,我能做點什麼來彌補...”我語無倫次地說。
姑姑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把短刀,刀柄上雕刻著蛇紋。
“這把刀給你,”她說,“不是用來戰鬥,是用來防身的。”
我怔怔地看著刀,不敢觸碰。
“那木她...”
“我會去找她,”姑姑打斷我,“但你得跟我一起去。”
我睜大眼睛:“我?可我...我什麼都不會...我會拖累您...”
“沒錯,你懦弱,優柔寡斷,毫無戰鬥能力。”姑姑直視我的眼睛,語氣平靜卻犀利,“但那木是為了保護你而被抓走的。你有責任參與救援。恐懼不可恥,可恥的是放任別人為你犧牲而無所作為。”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刺中我的心。我低下頭,淚水再次湧出。
“明天一早出發,”姑姑轉身準備離開,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記住,和也,蛇川家的男人或許少有陽剛之氣,但從不缺乏責任心。”
她離開後,我拿起盒中的短刀。刀身映出我的臉——一張漂亮卻蒼白的臉,眼睛因哭泣而紅腫。
我握緊刀柄,指節發白。刀身中的倒影似乎發生了變化,那雙懦弱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我會救你回來的,那木姐,”我輕聲發誓,聲音依然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心,“這次我不會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