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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下午四點,天光已經沉得厲害。市二中裡西側教學樓有條老舊的走廊,頂燈壞了幾盞,剩餘的光線有氣無力地撒在帶著水痕汙漬的地磚上,空氣裡有隔夜拖把沒洗乾淨留下的、混雜著劣質消毒水的餿味。這裡是學校不體面的角落,專門通向堆放雜物的器材室和那個早就廢置的泳池。

  裴晞把校服領子豎得更高了些,幾乎要埋住下巴。他手裡抱著被委託送到雜物室的東西,走廊風挺大,吹得他裸露在外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麻煩總喜歡在這種地方出現。

  “喲,這不是我們新來的‘裴同學’嗎?這麼勤快啊?”

  一個拖長著調子、裹挾著毫不掩飾惡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樸青禾從一扇安全門後面晃悠出來,後面跟著兩個探頭探腦、嘻嘻笑著的男生。他們堵在了走廊唯一的通道上。樸青禾那頭剛染了沒多久、顏色已經暗沉成髒金色的頭髮根根豎起,髮根處露出了扎眼的黑色,校服外套敞著,露出裡面一件印著骷髏圖案的緊身T恤,脖子上那根鏈子隨著他晃盪的步子叮噹作響。他歪著嘴,目光像帶著粘性的爬蟲,在裴晞瘦削的脊背、抱著作業微微發抖的手指和那截豎起的衣領上來回逡巡。

  裴晞腳步沒停,只是把頭垂得更低,試圖從邊沿擠過去。他屏著呼吸,感受著胸腔裡那點微弱的暖意一點點擠走。

  “嘿!跟你說話呢!”樸青禾伸出一條腿,故意踩在裴晞的必經之路上,攔住去路。他身後兩個跟班嘻嘻哈哈地湊上來,形成一個小小的包圍圈。“耳朵聾了?還是……”他往前傾身,一張帶著菸草和口臭味的嘴幾乎要湊到裴晞耳邊,聲音壓低,卻更加刺耳,“……有架子在?看不起哥幾個?”

  一陣生理性的反胃猛地衝上裴晞的喉嚨,他用力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鐵鏽味瞬間瀰漫開來。指甲扣著那些個東西,指節泛出不自然的青白。忍耐。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些無所謂的羞辱,受著就好,總會過去的。喉嚨裡滾動一下,將那口反胃壓了下去,也把所有聲音堵死在裡面。他只是側身,試圖從樸青禾那條腿旁邊的空隙挪過去。

  他的沉默像是一桶油潑在了那點火星上。

  樸青禾猛地伸手,粗糙的手指一把攥住了裴晞一邊的校服袖子,狠狠一拽!

  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在白慘慘的燈光下攤開,瞬間被地上的汙水浸染。裴晞被拽得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面上,震得他脊椎生疼。

  “嘖,可惜了。”樸青禾踢了踢那一堆現在更亂的東西,臉上卻堆起更濃的惡意,“瞧瞧,裴同學,這麼‘高貴’的人,手怎麼這麼笨呢?”他往前一步,身體陰影幾乎完全罩住了裴晞,那種帶著溫度的距離感和難以言喻的壓迫意圖讓裴晞的胃袋猛地絞緊,頭皮發麻。“怎麼賠啊?”聲音黏膩,手掌順勢搭上裴晞另一側的肩膀,看似隨意地向下滑。

  不能動。不能動。

  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衝破胸腔。後頸那塊皮膚因為領口的摩擦,火辣辣地疼。裴晞死死地盯著對方那張湊近的臉,那張在昏暗光線裡如同劣質面具的臉,上面每一個誇張的表情都是精心設計的惡意。忍耐。這算什麼呢?比之他當年……

  “我看……”樸青禾的氣息更近了,手也更不安分地往下壓,想要迫使他彎腰去夠地上東西,這個姿勢充滿了屈辱的暗示。

  突然。

  “樸青禾,又在找哪位同學交流學習心得呢?”一個清朗平和,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笑意的聲音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走廊另一端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影。頎長的身形,一絲不苟扣到最頂端的純色襯衫,外面規整地套著校服外套,一絲褶皺也無。是沈淮洲。

  他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淺淡的笑容,步伐從容地走近。那雙顏色略淺的眼瞳,映著頂燈昏黃的光,像兩顆溫潤的玻璃珠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難以琢磨。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再掃過被樸青禾按在牆上的裴晞,最後定格在樸青禾那張帶著惱怒的臉上,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學生會的公益服務通知,還缺人手幫忙張貼。”沈淮洲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樸同學一向熱心,有沒有空現在就過去幫個忙?活動處孫主任在等。”他頓了頓,補充道,“挺急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陳述今天的課表。

  樸青禾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他當然不怕沈淮洲,但孫主任那個刻板嚴肅的老頭子是他最不想沾邊的人物。他目光陰鷙地在沈淮洲平靜無波的臉上和裴晞慘白的臉上來回轉了兩圈,最終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濺起的髒水差點沾到裴晞的褲腳。

  “嘁,算你運氣好,新來的。”他鬆開鉗制裴晞的手,甚至還撣了撣自己並不存在的灰,像是在碰了什麼髒東西。他朝兩個跟班歪歪頭,“走。”

  三個人帶著一陣不好聞的風,罵罵咧咧地繞過沈淮洲,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壓抑的空氣似乎隨著那三個人的離開而鬆動了一些,但另一種無形的緊縛感卻悄然升起。

  裴晞靠在冰冷的牆面上,剛才被樸青禾攥過的地方,布料下的皮膚一片刺痛。他劇烈地喘息,試圖平復擂鼓般的心跳和那陣陣眩暈。他彎腰想去撿那堆已經徹底成為垃圾的垃圾。

  “不用撿了。”

  沈淮洲的聲音近在咫尺。不知何時,他已經走到了裴晞面前,甚至微微俯身,擋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線。

  裴晞的動作僵住了。他看到一隻骨節分明、指節修長乾淨的手伸了過來,指間夾著一張質地柔軟的素色手帕紙巾。遞到他面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

  “沾了汙穢的東西,沒有再撿起的必要了。”沈淮洲的語氣溫和依舊,如同最體貼的關懷。他遞出紙巾的手懸停在半空,等待著,目光落在裴晞低垂的眼睫上,那裡正因壓抑著劇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像瀕臨折斷的蝶翼。

  反正也是雜物,不撿也不會有什麼事吧。哈啊,媽的,真倒黴。

  裴晞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的軟肉裡。紙巾雪白得刺眼。他看著那隻手,手腕清瘦有力,袖口漿洗得挺括,散發著乾淨清冽的氣息,與這骯髒汙穢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只是為了解圍的善意,還是為了編制一張更為無形、也更為精緻的網。

  心臟沉重地跳動了一下,又一下,震得裴晞指尖冰涼發麻。裴晞最終沒有去接那張紙巾。

  他一眼都能看透,因為這跟曾經的他一模一樣。

  “謝謝,但我不需要”

  他扶著牆壁,慢慢直起身,繞過那堆殘破的垃圾,也繞開那隻執著的手,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朝著更深處,那條通往廢棄泳池的昏暗走廊走去。

  背後的光,那一點偽裝出來的光,他沒有回頭。

  腳步聲漸漸被空曠走廊的沉寂吞噬。沈淮洲站在原地,看著裴晞挺直卻又顯得無比脆弱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懸在空中的手緩緩收回,那張雪白的紙巾被他捏在修長的指尖。他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慢慢淡去了,像是冰面上凝結的霜花,只剩下純粹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涼意。指尖無意識地在柔軟的紙巾上捻動了一下,最後,隨手將其丟棄在牆角那灘汙濁的水漬旁。

  像丟棄一樣多餘的東西。

作者的話

山月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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