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01章 眼神

 

第01章 眼神

第01章 眼神

 

晚春,高二下學期。

 

“喂。”林聿在後面喊他。

 

沈延踢著路上的石頭子,他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想,把石子踢得遠遠的,聞聲回頭,一下就愣住了。

 

林聿瘦瘦高高的,唇很薄,壓住一根菸,菸頭明明滅滅,猩紅滾燙,唇一鬆,白煙就稀稀繞繞的飄出來,“看什麼?過來。”

 

沈延嘴角和眼側兩道口子,往外冒血,很新鮮的傷口,周圍一圈都是青紫的,一張臉看起來很可憐,應該是洗過的,沒有傷口的地方很是白淨。

 

林聿看他亦步亦步朝自己走過來,那雙眼睛裡只有自己,他有種志在必得的倨傲成就感。

 

他把溼潤的菸蒂拿出來,放在沈延嘴邊,眯著眼沉默不語。

 

沈延不明不白,太長時間不說話,嗓子啞的厲害,“怎麼了?”

 

林聿把菸蒂戳到他唇上,“試試。”

 

沈延聽他的話,張嘴就咬住,他不抽菸,猛的吸一口,就嗆得驚天動地,整張臉顫動,傷口崩開,疼的他齜牙咧嘴。

 

林聿不管他,居高臨下看著他受苦,把煙扔到地上踩滅,鬼知道他多想把滾燙的菸頭在沈延唇上按滅。

 

沈延咳好,一抬頭,林聿在擔憂的彎腰看他,“太嗆了嗎?”

 

他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在這長達半年多的校園暴力裡,林聿是唯一一個關心他的人,他擺擺手,覺得喉管一路火辣辣的疼都不怎麼重要了,“沒事……”

 

林聿伸手,抹掉他嘴角繃出的血,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指頭都是沈延紅潤的鮮血,“疼嗎?”

 

沈延甚至怕他碰自己髒了他的手,連忙退後一步,眼睛亂瞟,反正不敢看他,“不……已經不疼了……”

 

現在是晚自習放學,沈延跟林聿都不住校,林聿有空了就會陪著他一塊回家,因為沈延總是不明不白的被人欺負。

 

晚上更危險。

 

所以林聿一來他就安下心了。

 

林聿是學校裡的好苗子,有家世背景,成績也是響噹噹的好,人長得清冷溫柔。

 

沈延大半年前轉來這個學校上高二,卻被莫名其妙的校園暴力,但是後來林聿出面保護他,就算那些人不爽,也拿他沒辦法,所以只能趁林聿不在時欺負他。

 

因為他們沒有任何人弄的過林聿家裡。

 

沈延一直覺得校園暴力這種事情離自己是很遙遠的,但是當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總算能理解那些人,多麼的無助和無時不刻的恐慌。

 

他生性淡薄,只覺得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一個人碌碌無為,不廣交,不參與。

偏偏來到這裡,打破了他十幾年來的平淡生活。

 

 

沈延住在離學校不遠的筒子樓裡,步行十幾分鍾就能到,林聿陪他一塊回去,一路無話。

 

林聿今天穿著沈延不認識的大牌衛衣,下頭搭著條顏色很淡的牛仔褲,踩著一雙嶄新昂貴的球鞋,整個看過去色系單調,他骨架撐得起來,板正又隨意的清秀。

 

沈延垂頭盯著自己穿了很久的帆布鞋,手裡緊緊抓著媽媽在菜市場給他買的外套的衣襬,臨別了,才終於鼓起勇氣跟他說話,“林聿……”

 

林聿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破地方,要不是沈延,他壓根不知道原來這個年代了,還有這樣老舊的地方,他輕飄飄的開口,“怎麼了?”

 

“……謝謝你陪我回家。”沈延輕輕的說。

 

林聿忽然笑起來,不知道是什麼好笑的事情,他眉眼彎起來,好看的厲害,“怎麼又是這句話,每次送你回家,你就只有這一句話。”

 

沈延有點慌張,他只做他認為對的事情,“你能教我抽菸嗎?”

 

因為林聿抽菸,他經常看到林聿揹著老師,揹著朋友,揹著所有人偷偷抽菸,只在他面前才不偽裝,這樣讓他感覺自己對於林聿來說,是特殊的。

 

他是林聿特別的人。——他是這樣認為的。

 

可家裡那個女人,又叫他不要學壞,不許打架,不許抽菸喝酒,總之除了學習以外的事情她都不讓他做。

 

他向來聽母親的話,可林聿是他在這惡魔一樣的地方唯一的朋友,他糾結很久,還是想跟林聿一樣,要有共同的習慣,或者愛好,才能讓友情長久。

 

林聿古怪的看他,很多年以後,沈延才知道,林聿當時聽完他那句話時,眼底是種嘲諷加鄙夷的眼神。

 

不過當時的他是萬萬看不出來的。

 

 

春,某節體育課,籃球場上時不時會有成群結隊的女孩子們嬌細的說話聲,裡面摻雜著喜悅以及某些難以言喻的感情。

 

白色校服上斑斑點點的汙漬,還有被惡意塗抹的紅色手印,不知道多少次清洗下依然留有印記。

 

沈延穿著這件校服,還有已經起球的運動褲,孤零零的一個人往操場上走,看上去單薄的厲害,雖長相優異,但沒有林聿那樣有朝氣,陰鬱極了,人沾上他,就好像沾上了晦氣。

 

這時候的他,心智好像不存在於高中這個時間段,看起來又呆又傻,比林聿還矮一些。

 

籃球朝他飛過來,砸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好像才突然回神,把那不知道飄到哪的心思拉回來,被籃球的慣性砸的栽倒在地上,他悶聲悶氣的,痛苦的捂著被砸到的地方。

 

遠處朦朦朧朧的嬉笑聲,他耳膜鼓起來的疼。

 

“啊,不好意思,同學。”那人輕描淡寫的,好像一點沒有愧疚,走過來拉他,裝模做樣的,“沈延啊,真對不起。”

 

沈延認得他,是班裡惡霸的頭子,有錢人家的少爺,叫陸晉這樣的名字,雖總是笑著的,但沈延覺得他壞到骨子裡,想盡辦法捉弄他,總讓他不痛快。

 

他性子冷,剛轉來學校一段時間都沒跟什麼人講話,交不到朋友,自尊心又重,比什麼都重要。

 

他就那樣想,班裡把他當透明人,熬過這兩年就好了。

 

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被捉弄的時候莫名其妙的,他上臺領作業,下來的時候陸晉伸腳絆他,他重心不穩栽到地上,班裡所有人都笑的厲害,他狼狽的爬起來,一個幫他的都沒有。

 

他囧著臉快步跑回座位,整個人像被放在油鍋裡炸,剛想坐下,誰知道板凳不知道被誰抽走了,他沒在意,一屁股坐到地上,所有人繼續鬨笑,老師拍桌子叫安靜都沒人管。

 

他抬不起頭,屁股疼的發麻,弓著背四下找板凳,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話,他無助的,慌張的,那種惡毒的嬉笑聲能殺了他。

 

林聿坐在前頭,他在班級的後頭,跟那群瘋子一樣的人在一窩,那種窒息的感覺要淹沒他。

 

“哎?林聿你幹嘛?”他聽到陸晉不解的聲音。

 

再接著,面前就被人伸手放來一張凳子,他下意識抬頭,林聿對上他眼睛,很淡很淡的笑,浮於表面,好像虛假的善意,可他還是覺得被解救一般,像個聰明的傻子,“謝,謝謝……”

 

周圍一片不解的聲音,連女孩子都在竊竊私語,這地方沒人敢跟林聿大聲說話,陸晉氣的踹了下桌子,這節課就沒有再找他的事。

 

這時候的沈延才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原來可以這麼大,也終於明白為何林聿的名字被傳的好聽又讓人羨慕了,他也由心而發的認識到——林聿是個很好的人。

 

跟陸晉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

 

他腦袋被籃球砸的發懵,陸晉還假惺惺的跟他道歉,沈延覺得他這樣的人噁心的要了命了,表裡不一,心思壞透了。

 

可他能怎麼辦呢,只能默默忍受到畢業,然後逃離吧。

 

媽媽只是個普通人,老師不管,警察不管,這些人手眼通天,分分鐘就能讓他死無完屍。

 

他這樣一個人,是螻蟻,不可能和資本的世界做抗爭,哪怕歇斯底里,也激不起一層浪。

 

可這回林聿又一次救了他,他正好也來上體育課,寬鬆的白衛衣,藍黑的短褲,一條腿又細又直,肌肉緊緻又漂亮,提拔的背,彎下腰來拉住他,“沒事吧?”

 

陸晉朝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而後斂下眼,去一旁把籃球撿回來,小跑回去繼續打起來,未說一語。

 

沈延覺得自己灰頭土臉的,狼狽的抹了把臉,藉著他的勁站起來,悶悶的回答,“沒事。”

 

他的眼睛是很亮的,長長的劉海幾乎全部遮住了,林聿鬆開他,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說,“晚上我送你回去。”

 

沈延這才忽的抬起頭和他對視,而後看到林聿那張白淨又溫柔的臉,又迅速移開視線,“……好。”

 

作者的話

挽岐

兩個瘋子的故事,惡人自有惡人磨。
有小黑屋囚禁暴力毆打等情節。
不建議對控度有要求的讀者觀看,可能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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