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

第一章 重逢

 

“是…怀君吧?”

暮怀君缓缓抬头。阳光有些刺眼,树叶间倾泻而下的光影在夏天的风中跳跃。蝉鸣刺耳,对面马路一辆货车呼啸而过。

他把目光聚焦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这人穿着黑色西裤,白色衬衣,提个公文包。因为逆光,所以整个人都是麦色的。

风吹着,光影在那个人的眼镜框边浮动,闪烁着微弱的光点。

 

暮怀君抿嘴:“…呃…你好。”声音有些沙哑。

路遣坐到暮怀君旁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暮怀君不说话。心跳声,即使在这蝉鸣聒噪的午后,也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公园里,滚来一只皮球。皮球慢慢滚到他们脚下,两个小孩从远处跑来。

路遣站起来,把球踢出去。

“ありがとう!”

路遣沉默一阵,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朝暮怀君点点头,准备离开。

 

暮怀君下意识地抓住路遣的手腕:“你去哪里?”

“那边。”路遣看着暮怀君,那张白皙泛红的脸,以及那双和当年一样多情倔强的眼眸。

暮怀君尴尬地松开手,手心似乎还留有路遣手腕上凉丝丝的汗水:“哪?”应该问“哪里”才更礼貌吧,他太紧张了,自恼起来。

“前面的,幼稚園。”

暮怀君语塞。

现在,暮怀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幼稚园,幼稚园,他去接小孩?五年,也对,五年了,孩子也该五岁了。

“那,我先走了。”路遣说。

“等、等等……”暮怀君用三秒想了想说辞,红着脸,看着路遣:“我也往那边走,顺路!”

“好,那一起吧。”路遣苦笑。他不该叫暮怀君的。那一瞬,或许只是单纯出于惊讶,好像一个遥远梦境,他不自觉地叫出那个名字,竟忘记了那时为了抹去这个名字所付出的代价。

暮怀君听了这话,立刻站起来。不料突感一阵眩晕,有些跌撞,便抬起手捂住脑袋。

路遣想扶住暮怀君的肩膀,却管住了双手,只说:“慢一点。”

眼前冒出黑黑红红的斑点,暮怀君站着不动,看到路遣的身影分离在色块中,他有些害怕:“老师……”

路遣的心脏收紧:“我在。”他伸出手,等暮怀君来抓。

暮怀君静静地站着,空洞地望着远处。

“你在这坐一会儿,我去买水。”

“别。别走。”暮怀君伸出手,却没有碰近在眼前的人,“我好了……再等一等。”

路遣站着,不说话。

“时不时就会这样,没事的,已经好了。走吧。”

“我们慢慢走。”

“嗯。”

“夏天太热了,容易中暑,多喝水。”

“嗯。呵呵……”

“笑什么?”路遣用白毛巾擦额头上的汗。

“おじさんみたい。”暮怀君笑出了声。

“本来就是おじさん了啊。”

暮怀君红了脸,悄悄看向路遣。这个人,比以前瘦了一点,矮了一点,不过皮肤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没有一颗痘,也没有一颗痣。他以前羡慕,现在也羡慕,不知道这个大叔是怎么保养的。

 

“走进来点。”路遣贴着商铺屋檐下的阴影走,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仍旧傲慢地烘烤着大地。他回头看暮怀君:暮怀君打着太阳伞,带着草帽,把墨镜挂在衬衣领口上,跟在自己后面。男孩低着头,在认真走路,又似乎在思考什么、回避什么、期待什么。他的脸似乎很红,额边有晶莹的汗水。

 

路过一个巷口,有自动贩售机,路遣问:“想喝什么?”

暮怀君认真地选:“乌龙茶。”

“蓝色的还是黄色的?”

“绿色的。那是绿色。”暮怀君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有人把蓝色和绿色搞混。

“好、好。哎呀,糟糕。”

机器掉出了黄色的。

路遣拿着两种饮料:“要不你喝这瓶?”

“没事,我就喝这个。”暮怀君尽量表现得冷静淡漠,就像几年前,路遣疏远他的态度那样。可是,他的声音却在微微颤抖,手心都是冷汗。路遣,为什么,此刻,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温柔?不,不会,一定是暮怀君自作多情了。对于路遣来说,校园里的往事只是烟云,而对于暮怀君来说,路遣却是他青春里交织爱恨的长针。

暮怀君愤懑地扭开瓶盖,大口喝下去让自己冷静:“咳——”呛得眼红。

不巧,巷口吹来一阵穿堂风,把他的草帽吹去了远处。

“咳咳……”

轻飘飘的草帽在风里转了个圈,蝴蝶一样,高高地飞起来。米白色的草帽,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天空尽头,堆着山丘一样的白色积雨云。马路边的墙头开着紫红色的花朵,谁家的狗在栏栅内睡觉。随后,帽子缓缓下降,落在花下。

这个场景,暮怀君在漫画里见过。

路遣赶紧去追帽子,趁马路上没车,快跑几步,迅速弯腰捡起。

“给。”

“谢谢……”暮怀君低下头。

“走吧。”

 

暮怀君跟在路遣后面,想说话,想说很多话,却因为高傲的自尊心紧紧抿住嘴唇。似乎想借此告诉他:暮怀君,早就不是以前的暮怀君了。

 

“到了,就是这里。”

暮怀君看着路遣,说不出话。他的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说些什么吧,说些什么吧。

从长长的坡道往下望去,城市泛着白色的光。天边的云沉闷而浓郁,好像怪兽出没的画面。

夏天,真的好热。

不远处的积雨云,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风大起来,地上的树叶旋转起来。

帽檐下的脸,越来越红,汗水与泪水,簌簌而下。

 

“雨だ!雨だ!”

大大小小的声音,如水汽一样,从周围升腾起来,把暮怀君包裹住。

 

暮怀君把手里的伞塞给路遣:“给你吧!”糊着眼泪,落荒而逃。

叩寻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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