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野冰窯<1>
扎利恩在地上最後轉了一圈,絕望地趴了下去。對,沒錯了,這不是夢,也不是某隻土豹子開的玩笑,這是事實:我,這個偉大的我,被封印成了一隻小妖。
封印。這個詞和秋山甲蟲一樣噁心。
扎利恩崩潰地怒吼了一聲,換做以前,整片森林都會為之顫動,周圍的村子將亮起火燭,村民們會惶恐不安,徹夜不眠;現在,這微弱的聲音甚至不能洞穴中造成清晰的迴響。
他又試著叫了兩聲,傳來的迴音被一陣陌生的震動蓋過,讓他下意識豎起耳朵,繃直上身——將耳尖立高是一項他以前沒有的技能,但現在他可沒心情去管這些。
他仔細地聽著,大致能分辨出那是一連串細微的交談聲。他的聽力雖然變得更為靈敏,但嗅覺沒有過去那麼厲害,他曾經可以毫無壓力地用味道描繪來訪者的種族、衣著質地、性別、年齡、甚至樣貌,這種能力在空氣越清澈的地方效果越明顯——比如這兒,他的冰宮。
整座宮殿由堅冰砌築而成,曾經只要看到明鏡一般敞亮的巢穴,扎利恩的心情就會好,但現在他巴不得把所有的寒冰都砸成碎片,這樣他就不用在每個角落都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不及人類一半大小的體型,四片皺巴巴的肉翼,兩隻瘦弱的前肢上分別有四根尖爪。細小的身軀讓後肢和分叉的尾巴顯得十分粗壯,像極了畸形早夭的胎兒。
扎利恩一咕嚕爬起來,卻因平衡不穩左右踉蹌,只能用小爪子牢牢扣住一塊凸起來的尖刺,外加四片肉翼將自己撐在冰上。片刻後他放開爪子,利用光滑的冰面滑到了隱蔽的角落去,因為尾巴分叉的緣故,又花了好些時間才能將自己固定。
他從陰影中透出半張臉,審視自己寒冰王國的闖入者:隊伍的領袖微昂著頭,泰然自若地走在寒氣逼人的冰面上,她的後頸處展出兩片潔白無暇的翅膀,收起來的時候長可及地。
那是位半神,儘管扎利恩不喜歡她那如黃金瀑布般閃爍的捲髮,也不得不承認她勻稱修長的肢體移動起來有多麼賞心悅目。
隨著更刺耳雜亂的踏冰聲,數十位勇士跟在女人身後闖入扎利恩的視線,他們雖然也威猛雄壯,但畢竟是人類,沒有弗麗蒂蘭那種在冰上行動自如的本事,只能在腳上綁著嵌滿鋸齒的冰鞋緩慢地向前行動,滑稽至極。
“他沒有回來,蒂娜大人,”一個長著絡腮鬍的漢子說,“他已經中了招,根本不會傻傻地往自己的老巢跑。”
“他只能回來。”半神和男人拉開點距離,青色的眸子在大堂中來回察視,“他不是受傷了,我的勇士,他是被封印了。周圍都是我的樹燈,但凡他還有點腦子就不會冒險到處跑。我只留了這條路,他別無選擇。”
扎利恩翻了下白眼,的確,她說的沒錯,他當時根本沒有選擇。
藍色的小妖慢慢將自己從陰影中隱去,他知道弗麗蒂蘭想做什麼,她想在他的宮殿中除掉自己:怪王一旦死在自己的領地上,領地就會瓦解崩塌。這可是一舉兩得的買賣。
扎利恩的冰宮中的確有一些可以藏身的地方,但他不確定自己現在還能不能打開那些暗門。他在冰川中左右滑行,不安與死到臨頭的壓力促使他對肢幹運用的熟練度以飛速增長,但他一點兒都不想適應這具軀體,他懷念犄角、尖牙、冰原鹿一般修長有力的鐵蹄,以及一旦展開就能劃破天際的寬厚羽翼——他明明是扎利恩,他應該是這片森林的領主,而不是一個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抵達目的地後抬頭望向頭頂那晃眼的寶物。
……要求助嗎?
冰殿正中央懸掛著一片用古代冰幻化而成的雪花,只要命令下達正確,它幾乎可以瞬間抵達任何目的地,傳遞消息的效率堪稱一流。唯一的問題是: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用過它了。
要…求助嗎?
廢話!
扎利恩一巴掌打醒自己,都什麼時候了,面子重要還是命重要?那個能救你的傢伙就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全力飛來,也要足足半天。還猶豫?還有時間猶豫?真是死了活該。
清醒過來後,小妖喊了句古代語,用古怪的姿勢跳來跳去,高舉小爪子等待雪花降落。
“……我的兄弟。”
小妖抓住雪花,開始往上面印刻求救的話語,巨大的雪花慢慢發光,承認了主人的身份,“弗麗蒂蘭在這裡,那個雜種在這裡,在我的宮殿裡。我是說……好吧,我大意了,具體情況以後再說,總之她把我給封、封印了。我現在變成了一個,什麼,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大概是只小妖?我甚至不知道我現在有一條尾巴還是兩條尾巴,太可怕了!總之,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需要……”嚥了好幾次口水,差點沒能把這個詞說出來,“……幫助。”
他閉著眼一陣搖頭,管不了了,木已成舟,“我沒有開玩笑。這不是玩笑。你最好給我認真地聽完這條信息並及時趕到,不然你就只能來給我收屍了。”
語畢,小妖按順序觸碰將雪花的六瓣,將其向上猛拋。
雪花懸在半空中,漂浮一下,閃了三閃,不見了。
很好,但願兄長此刻不是在進食也不是在睡覺更不是在和什麼來歷不明的雌獸交尾,不然他這可憐的小小冰花可得在黑火牢裡待上好幾年才重見天日,那時候,他的光輝事蹟和偉大宮殿已經成為歷史了。
嘆了口氣,原路返回的扎利恩在拐彎處探出頭,前來消滅他的隊伍正有序地分組散開,手挽手組成密不透風的人牆。
“凜冬領主!”
尖細的嗓音在空中徘徊,扎利恩皺起了臉。
“我知道你在裡邊,讓我們為彼此省點時間吧。你還在期待什麼?期待誰來幫你?滅世者?大地之子?”
扎利恩不回話,光顧著用爪子撓頭,弗麗蒂蘭這次顯然有備而來,他可不能輕舉妄動。
在漫長的歲月中,前來挑戰他的人數不勝數,這種規模的隊伍也不少,而自己處決他們的方式同樣眼花繚亂——主要取決於當下的心情,比如森林邊緣又傳來人類推倒樹木的聲音時,前來拜訪他的白痴都會見識一下地獄的樣子。不過這種爭鬥是沒有天神插手的,青銅大戰後作為協議的一部分,魔獸和神祗在領地之外的地方不可再互相攻擊,如果天神以打破協議為代價直接找魔怪的麻煩,那就是一種恐怖的宣戰,屆時將天翻地覆,一切大亂。這向來令自得其樂不喜征伐的怪物們高枕無憂,比如扎利恩。
但情況慢慢發生了變化,半神們接二連三地加入了人類,把屠殺魔獸當作證明自己或互相攀比的樂趣,這在某種意義上鑽了協議的空子,要說他們算神吧,其實也不算,所以青銅協議不會阻撓;但要說他們算人?那也差遠了。所以這種打擦邊球的行為,以及天神和人類濫交的頻繁程度,都讓扎利恩作嘔。
腳步聲變了,人們面向了正確的方向,像知道他身處何方般走來。
為了營造寬敞明亮的感覺,扎利恩並沒有把自己的巢穴弄得多麼蜿蜒迷亂(他現在深深後悔),勇士和傭兵們一直沒有走得太散。
大夥跨進了最後的冰穴,這兒曾經是冰龍的遊樂場,奇形怪狀的尖冰隨處可見,第一眼很美,第二眼就另當別論了,這兒豎立著各式各樣的冰雕,其中大部分基底都是活人,既扭曲又猙獰。
小妖抬頭望向東壁上的暗門,略加思索後作罷:以他現在的力量不一定能打開,就算能打開也不值得——裡面放的是他從人類世界拿(不,他不承認是搶)來的金銀珠寶,全是珍品。他喜歡它們反射在自己宮殿裡的光斑,反正他也沒別的喜好,他寧可被砍成三截也不願看到人類糙漢子們把金庫洗劫一空,他會瘋的——他已經向兄長求助了,如果他能逃過這劫卻失去了寶貝,他會瘋的。
“蒂娜大人,需要回頭再查查嗎?”低聲彙報的人有些遲疑,身邊不少奇形怪狀的雕塑比他們全部人疊起來還要巨大,隔著透明的厚冰可以看到裡面表情痛苦的生物,其中不乏他們的同類。
半神停下腳步,舉起白色權杖:“他不可能從我眼皮底下逃走。每一塊巖冰石後面都給我查清楚了,別大意。”杖頂發出的光照亮晶瑩剔透的密室,人們紛紛跟著女領袖高舉自己的武器,迅速有序地分散開來。
扎利恩閉著眼睛,仔細地分辨每個人的腳步,他轉動碩大的耳朵、根據人們腳上笨重冰鞋的聲音判斷他們走到了哪兒、面朝什麼方位。
獵人們時而往東,時而往西,在每一座冰雕前躊躇、放慢,不知是在欣賞還是害怕。漸漸地,一個人徑直向他走來,似乎屏住了呼吸,雙手因抓握武器過於用力,關節處發出咔、咔的聲音。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藍色的妖怪把耳朵貼到頸上,睜開了大眼睛。
這就對了。
扎利恩跳上高高的冰石,盡力張開自己的四片薄膜肉翼,衝男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