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黑沉沉的天空中,突然一陣強風吹拂而來,吹得樹搖葉落,幾乎把衛鈾懷抱中的圓形白瓷骨灰盒蓋子吹得“隆隆”作響。衛鈾不由得把骨灰盒捂得更實。同時,他的腳步也加快,好等在雨來前趕到骨灰寄存處。
不過,事與願違。
在他踏上花崗岩石階,眼見只差三步就到達寄存處時,豆大的雨就直砸下來。他不能倖免,被打濕了。但護住骨灰盒,他卷起寬鬆的衣擺,把其遮著滴水不沾。而瘦削的他把類似圓柱狀的骨灰盒抱進衣服裡,驟眼看上去就像懷了孩子的母親,加上他本是清秀白淨,一頭稍長未修剪的頭髮襯托下,就更為逼真了。
既然像孕婦,就當著吧,把步子走得更穩些才是。但衛鈾豈會有這種細心思。他可巴不得一步到位。
濕滑的花崗岩石像個頑童一樣,戲弄衛鈾,讓他剛踏上邊緣,就滑了一跤,往前傾,恰恰捂在腹中的骨灰盒“鏘”的與石階邊緣相碰,頓時,裡面的白灰散了一地,同時有些往上撲,從衣領的空位往外飛,鑽進衛鈾鼻子的,就令衛鈾打了兩三個噴嚏,混進空中的,灰飛煙滅……
雨,越下越大,噠噠作響。
白灰糊在水中,隨水而去……
衛鈾跪在石階上,低著頭,像化石般任由風吹雨打。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鈾抬起頭,仰望烏黑的天空,大喊起來。
“哥,你就自由自在地遨遊天地間吧!”
他吸了吸鼻子,大笑:“哈哈……天意!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語畢,他把碎了的白瓷撿起,用衣服兜著,默默起來,走下石階,嘴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其實,今天是衛鈾他哥的葬禮。只有他一個人參加的葬禮。一個簡單的瞻仰遺容後便火化的儀式。兄弟倆一直相依為命,那些皆為利往的所謂親戚自然形同陌路人,不相往來。所以,走到最後,也只有衛鈾相送。
或許,衛駒到最後的最後,萬萬想不到自認為對其無微不至照顧及愛護的弟弟,會扼殺了自己安靜地吃香火的機會。剩時不多那會兒,醫生把衛鈾叫到病床邊,衛駒用盡所有力氣緊握住衛鈾的手,氣若遊絲地說,“我會化蝶一直守在你身邊……”
雨中行走的衛鈾回想起衛駒臨終之言不禁打起冷顫。
你別陰魂不散的纏著我!
這才是衛鈾的心底話。
衛鈾走出墓園時,大雨停了,一陣涼風吹過,令濕透了他不禁哆嗦。
“哈秋……”
衛鈾搓搓胳膊,上了預約叫來的車子。
燕飛蝶舞各分西東,滿眼是春色酥人心胸
花落水流春去無蹤,只剩下遍地醉人的東風
玫瑰般的美麗,夜鶯似的歌聲
都隨著無情的年華消失,啊我到那去尋找
我往日的舊夢,只剩下滿腹的辛酸
無限的苦痛,青春一去永不重逢
海角天涯無影無蹤,斷無消息石榴殷紅
卻偏是昨夜魂縈舊夢……【注】
是他闔睡了,才覺得司機只用了一首歌的時間就把他送達。
衛鈾下車後,就見前方有迎接自己的“貴客”。他暗暗爆了句髒話,然後昂首闊步走過去。
“低檔貨!”
隨即一個清脆又響亮的巴掌落到衛鈾的臉頰上。衛鈾被打歪了頭,辛辣的痛快速蔓延,指印漸現。
衛鈾扭正頭,眼睛像兩把鋒利的劍直插對方心臟般直視著這個站在豪車旁花枝招展的貴婦人。
貴婦人向身後的保鏢使了眼色,保鏢立馬上前,把手裡的提箱打開,貴婦人拿起一疊像磚頭厚的鈔票,撕開捆紮條,就往衛鈾身上砸去,一疊又一疊,連續砸了五疊後,貴婦人鄙視地說:“記住你自己的承諾!”
貴婦轉身鑽進車裡,豪車駛離,不過瞬間的事,但衛鈾感覺過了千年之久,站得兩腿發麻。
不過,又如何?
賺錢無分貴賤!不偷不搶不作奸犯科,誰管得著!
情不可伴一世,但錢可伴一輩子。
衛鈾揉揉發紅的臉頰,蹲下來,把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
有錢有自由。
衛鈾一直鑽空腦袋想擺脫衛駒的束縛,但每個月不多的打工錢都要逼迫上交給衛駒,何來多餘的自立門戶?
一次偶然,衛鈾認識了城中貴公子宮冠寓,或是出於新鮮感或是出於憐憫之心,宮冠寓喜歡上衛鈾,還不時送來大量名貴禮物,但惹得衛駒嫉恨,多次阻止他們見面。但事情並沒有變得淒美。衛鈾理性地知道,無論宮冠寓多麼的喜歡自己,他也有家族的擔子在身,不可能脫清關係,跟渴望擺脫哥哥枷鎖的自己遠走,那麼不如來點實際的,況且宮太太也是厲害之人,得知兒子好這個,動用關係,幾乎令衛鈾無法立足。就算墮入情網,衛鈾還是能理性地抽身。他答應宮太太,自己會令宮冠寓重回正軌,也會灑脫地離開宮冠寓,但事成後要五十萬分手費。
“行!我早就知道你這低檔貨接近我家小寓就是為了錢,賣屁股的垃圾記住你的承諾!”
衛鈾用衣服兜著厚厚的鈔票,嘴角微揚,正要開門進屋,身後響起一把憤怒的聲音。
“衛鈾,你這見錢開眼的臭傢伙!”
衛鈾轉身之際,就是他吃下一拳之時。
重心不穩,他歪了腳,往後倒,背脊撞到鐵門上,“砰”的一聲巨響,同時鈔票如雪片散落,有的飄到他嘴唇上,他正想把鈔票拿開,就被宮冠寓一手捂住。百元鈔就像封條一樣封住衛鈾的嘴。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了錢背叛我!”宮冠寓瞋目欲裂。
“唔……”
衛鈾掙扎的同時,抬腳往宮冠寓的致命部位一擊。
防不勝防,宮冠寓痛得眉頭緊蹙,鬆開了手。
衛鈾“呼呼”的呼了口氣,低下頭把錢撿起。
“宮先生,不要為了一個賣屁股的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衛鈾冷若冰霜地說完後,開門進了屋,對於外面不顧形象大吵大鬧的宮冠寓充耳不聞。
當然,賣屁股的,是他自嘲罷了。就當把宮太太貶低他的話回給她兒子。
衛鈾住在老舊社區的一層,又潮濕又暗,要整天開著燈。他進去不開燈,便是不想惹起附近八卦大媽們的注意。而宮冠寓鬧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衛鈾亮了燈,換了身衣服,把鈔票一張一張地弄平整吹幹,疊整齊,放進行李袋。
他有了離開這裡的資本。
束縛他的人也離開了。
收拾行裝,明天就走。
吃了一耳光一拳頭而疼痛不已,衛鈾覺得值得,他收拾東西時如此想。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衛鈾拎著行李剛出了門口,就莫名被兩名黑衫白褲悍男夾上一輛黑色五人座轎車。
“你們誰呀?放我!”
衛鈾剛拿出手機,就被奪去順道關機。
“到了自然放你!我們也是聽命令辦事的。”其中一個男人說。
能大費周章去擄一個螻蟻般的屁民,就只有對自己執迷不悔的宮家大少了。衛鈾想到此,呼了口氣,好不容易解脫衛駒那道系得緊實的束縛,卻被囚進宮大少的籠中?
【注】歌曲 「魂縈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