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守靈 第1章-迷途01
引
他將房間打掃乾淨,事先備下的東西也一一布置停當,隨後靜靜坐著等待下一刻的來臨。
陰暗天色籠罩整座巨宅,角角落落似乎都有雙窺視的眼緊緊盯住他不放。
冰冷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鬼鬼祟祟,飄忽不定。
「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還差一個。」
「差一個!」
「在路上了。」
「嗯,就要到齊了。」
「到齊就開場了!」
「開──場──嘍!哈哈哈哈……」
笑聲空洞尖銳,高昂著消失,不知遁往何處。
一道閃電劃過,映亮天際,也照亮他皺起的眉和屈曲掐算的手指。
「怎麼是他?」
他皺眉,終於立起身來,拿上傘,步出門去……
迷途
「真倒楣!」
梁杉柏懊惱地看向黑色天幕。剛剛還是晴空萬里,藍天白雲,一下子竟然颳起了席地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來。黑灰色的雲海在頭頂上空拚命翻騰,間或紫色電弧劃過,驟然亮光,在寬廣平坦的大地上映出道扭曲影像,瞬間又消弭無蹤。
時間:17︰45分,A大學生梁杉柏迷路、肚餓、未帶雨具,並且手機沒有了通訊訊號。
這簡直就是要遇難的先兆,儘管梁杉柏此刻並不在深山險境!
梁杉柏如今正身處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坦原野之上,手中拿著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地圖雖簡易,但上面不過是根直線,車站、傍山而建的祝家莊各占一頭,中間一槓橫切過原野,連接兩頭。再好認不過,但是梁杉柏找了三個多小時,沒有找到!
天邊隱隱傳來雷聲,交疊著含混不清,預示大雨即將傾盆而下。
「真倒楣!」梁杉柏又罵了一聲,因為分不清方向,乾脆隨便朝某個方向飛奔起來。
梁杉柏會這樣狼狽的起因是幾小時前,他的班導老師的一個電話。
梁杉柏就讀的大學近期到了例行發放暑期成績單的時候,卻有個同學無論如何都聯繫不上,電話無人接聽,信件亦被退回,這個人就是梁杉柏的隔壁室友祝映台。
『老師已經查過了,你們倆的住所離得不遠,所以就麻煩杉柏同學替老師跑一趟吧,老師一直都很信任你的。』班導老師在話筒那頭輕描淡寫地說,而所謂住得不遠的概念,就是梁杉柏根本不知道清縣鄉下有個叫做「祝家莊」的地方。
「怕什麼,反正梁山伯一定能找到祝英台啊!」隔壁鄰居施久則維持著他風流倜儻的一貫風格,一面「優雅」地啃著西瓜一面如此調侃,幸災樂禍的神情寫了滿臉,藏也藏不住。
於是,大好而倒楣的青年梁杉柏在炎炎夏日中被趕出家門,被迫頂著烈日出發前往送快遞,而幾小時後這個「梁山伯」非但沒能和「祝英台」喜相逢,甚至有了罹難危機。
梁杉柏越想越鬱悶,低著頭只管悶頭跑。
黑漆漆的天色下,廣袤的原野就像一片瀰漫著溼黏霧氣的沼澤,平靜的表象背後潛藏著無數未知的陷阱與危險。
梁杉柏跑著跑著,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是……聲音!
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來聽。風聲呼嘯掠過他的耳際,帶起聲響,因為劇烈運動,自己的心跳和粗重呼吸也如同被放大一般聽得一清二楚,但除此之外另有一團奇怪的聲音糾纏在他的耳邊,不輕不響,時遠時近,從未斷絕,吵得人頭疼!
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聲音?!
梁杉柏舉目四顧,原野蒼茫,別無他人影蹤,而那些聲音卻始終在他耳邊嘈吵不休,彷彿隔著某個通道傳來,甕聲甕氣,怪異詭譎。他試圖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就像遠遠聽一群人直著嗓門吵架一樣,聲音雖大卻根本無法聽清爭吵的內容。
「卡嚓──」
一道炸雷劈過,震動整片大地,正聚精會神的梁杉柏被嚇了一跳,差點栽到地上去。
「媽的!」他罵。
「回去!快回去!」回答他叫罵聲的,是突然拔群而出的一個聲音,一句話。
梁杉柏下意識地轉向那個聲音的方向,想找出究竟是什麼人在他的近處與他說話。然而,原野依舊是蒼莽莽的一片,除了他以外根本沒有其他人。風更賣力地捲動著黑雲,在天空舞動出各種形狀。
「誰在開玩笑?」梁杉柏喝問,額頭不覺滲出了冷汗。
「這一邊!」
又一個聲音響起,突兀的,先前縈繞耳際的嘈雜也在同時消失無蹤。清晰的字句彷彿就吐在梁杉柏的耳邊,幻覺般,甚至可感到耳廓觸到的冰冷氣息。梁杉柏戒備地跟著那聲音轉頭,不遠處,一束若隱若現的光穿過不正常的天色投射過來,映出兩個白色事物在風中瘋狂搖擺的影像。
十分鐘後,梁杉柏看到了那兩件事物的真面目,寫著「祝府」兩個字的白色燈籠。
※
所以,這是祝家莊?
梁杉柏仰起頭,望著巍然聳立眼前的兩扇高大門板發呆。
頭頂黑岑岑的烏雲還在盤旋,風在吼,雷在叫,眼前兩個燈籠照,白底黑字的「祝府」招牌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外威風又……淒慘……
梁杉柏真的連哭的衝動都有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只要花上個把小時就能完成任務,順利回家,結果找了整整一下午才找到「祝家莊」;他以為所謂「祝家莊」不過是個鄉下小村莊,卻發現這是一座真真正正符合封建富賈概念的豪華大莊,且豪華得古意盎然,鬼氣森森!
「難道找錯地方了?怎麼看起來這麼像……」
鬼屋……
梁杉柏嚥了口口水,猶豫半天,最終還是壯起膽,跨上台階,找到兩扇朱漆大門上的門環叩起來,一面叩一面卻忍不住左右上下前後地看。
梁杉柏其實並不膽小,甚至可說是有些沒心沒肺,但眼下這種荒郊野外,暴雨古宅的情景,實在像極恐怖片的驚悚橋段,梁杉柏再大膽也忍不住心裡發悚!
「沒事的,這裡又不是蘭若寺,沒有女鬼沒有殭屍沒有黑山老妖,怕什麼!」梁杉柏自己勸說自己,腦子裡卻全是看過的各種恐怖片在瘋狂倒帶串場。貞子和花子甩著燈泡眼睛跳來跳去,嘴角滴滴答答全是血,一群蘭若寺女鬼對著他「咯咯」嬌笑,提著腦袋招手叫他進來……
梁杉柏打了個哆嗦。
「沒……沒事的,乾坤朗朗,社會安泰,」他想了想又補充,「這座宅子裡一定沒發生過滅門凶案,沒有屍體沒有斷臂沒有……哇!」
梁杉柏被嚇得原地倒退兩步。
白色燈籠映照下,原本緊閉著的朱漆大門中央極詭異地出現了一個圓滾滾的老太太人頭,簡直像是長在門上一般。頂著花白頭髮的頭顱從門縫裡鑽出來,停一停,隨後不正常地偏轉一個角度,抬起來牢牢盯住梁杉柏。
這麼大的門開起來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找誰?」老太太問,盯著梁杉柏的眼睛渾濁不堪,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陰慘慘又詭異又不懷好意的笑容。
「找……找祝映台。」梁杉柏壯著膽回答,摸到成績單顫巍巍遞上,「我來給他送成績單。」
人頭探出來點,梁杉柏看到一截枯瘦枯瘦的脖子,後頭是石青小布衫的一個領子。老太太看看梁杉柏顫抖手上的那張紙,再看看梁杉柏。
「沒這個人。」「砰」的一聲,朱漆大門又再關得死緊,連條縫都找不著。
又是一道閃電劈過,豆大的雨點頃刻密集砸下。
「喂,喂!」梁杉柏什麼都顧不上了,衝上去「乒乒乓乓」敲門,「好歹讓我避避雨,拜託!我手機沒訊號了,找不著人幫忙!」
管你門敲得震天響,手掌拍得彤彤紅,威嚴的「祝府」大門就是紋絲不動,就連人聲狗吠都不傳出來一丁點。
大雨終於倒下來!雨幕「嘩嘩」沖刷大地,雷動九天,聲震千里!
梁杉柏縮起脖子,緊貼「祝府」的房簷站著,饒是這樣,還是很快被打了個透溼。風一吹,凍得直哆嗦。
「要是這樣淋上一晚,不死也要得肺炎啊!」梁杉柏嘀咕著,鬱悶的情緒又湧上來了,腦子裡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個斷句笑話: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梁杉柏哀歎,抬頭看到兩個被風雨吹打得拚命打轉的慘白燈籠,竟也覺得親切起來。
好歹還有兩盞燈籠陪他一起倒楣不是?
「錯了,應當是『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一旁忽然傳來清亮聲音,梁杉柏轉過頭去。
「祝府」的大門又一次在他毫無所查的情形下打開了,門口站著的正是打著傘的祝映台。
※
祝映台是A大排名首位的傳奇人物!
作為梁杉柏的隔壁室友,祝映台在梁杉柏入學頭一天便引起了全校轟動,原因之一就是他超出日常生活概念的美貌。
「明明是個男人,怎麼就長得這麼美呢?」
梁杉柏忍不住又偷偷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白瓷般的肌膚,松煙似的髮,祝映台五官之精緻簡直有種深入人心的侵略性!但並不是說他美得濃墨重彩,相反,祝映台的美貌清冷天然,一如空谷中的月色,美到令人不自覺追逐,卻始終難以接近。
微妙的是,梁杉柏卻可以說是整個A大中與祝美人祝映台最接近的人!
「因為這個該死的名字!」每次想起來,梁杉柏就不由恨得牙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