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潘家嶺上新開了一家小飯館,門臉不大,只不過一座普通的草屋,裡面擺了兩張方桌,幾條長凳,最多可容納十來個人吃飯而已。
說起來把小飯館開在山裡,也很稀奇,不過這裡山青水秀,風光極美。店門口山坡下就是一片美麗的小湖,倒映著青翠的山影,半湖荷花漸次開放,微風徐來,清香醉人。
湖那邊一條大路,是連接三省的官道,從這裡路過的人很多,但肯繞上一大段路去湖的另一邊吃飯的人,那就不一定多了。所以小飯館開張以來三天,還沒有一個客人。
小店老闆杜甯倒也不急,反正他就住在這裡,前面一間寬敞的草屋做店堂,後面是廚房,穿過一處小院落,再有兩間草屋,一間住人,一間放置雜物。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杜寧一邊念著,偏過頭看自己寫好的字,頗覺滿意。他準備好用具,去廚房裡熬漿糊,把字裝裱起來,掛在店裡做裝飾。這店面竹壁草頂,原木桌凳,頗有古風,再掛上幾幅字畫,配著周圍美景,客人來了,一定會留下美好印象,吃飯都會更有情緒了,對吧?
杜寧給自己鼓勁,開張才三天而已,沒有客人是很正常的,只要有人來,吃過了他做的飯菜,一定會讚不絕口,然後一來再來。
不過他選店址的時候,首先是看中了這裡的風光,然後發現這是無主之地,不必付租金,於是欣喜之下用自己不多的錢蓋了這幾間草屋,準備開店。唯一忘了考慮的是,做為一家飯館,怎麼才能吸引到客人。
這裡離山邊有一個時辰的路,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進山的人往往會在山前解決餐宿問題,路過小湖的時候,肚裡的飯還沒消化,自然不會轉過半個湖去光顧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飯店。而出山的人,因為想趕到山外才休息,所以也不會專程繞遠去那裡吃飯。
這山嶺連綿數十裡,風光優美處不在少數,這處小湖雖然清澈,但不是什麼名勝,所以遊山玩水的人來的也很少。如果杜寧是個遊手好閒的世家公子,選這個地方建屋自住是恰當的,但想開店賺錢,那就相當失策了。
杜甯從沒做過生意,所以沒想到這些,只不過每天準備了精美的食材,卻一次也用不上,只好丟棄,讓他覺得很可惜。
“唉。”杜寧長歎一聲,眼看著天色將晚,瑰麗的火燒雲把山峰染成鮮豔的色彩,而店前的青草坡上還是一個人影沒有,知道今天又不會有客人來了。他端起親手做的松仁玉露和薄荷豆腐,慢慢走回廚房。
還有幾道菜的材料蓋在紗籠下面,一樣沒用到。他慢慢給自己做了晚飯,在孤燈下安靜地吃完,看著還剩下很多的菜,歎了口氣。
總這樣也不行啊,雖然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但沒有客人,向誰去展示呢?而且,再這樣下去的話,他的錢也撐不了多久。
還好這裡不用付租金,就當自己的住宅好了,杜寧安慰自己。本來他那點錢,在城裡連個小小的宅院也買不起,而這裡天高地廣,整個佈滿野花的山坡和碧波蕩漾的小湖,都是他自己的花園,多麼愜意!
飯後他來到院外的小溪邊清洗餐具,處理掉剩餘的食材,看到還剩一大碗松仁玉露,捨不得倒掉,又勉強喝了半碗,實在吃不下了。
“唉,可惜啊,費了好多心思煮的呢。”杜寧歎息,不過現在天氣很熱,放到明天的話肯定會壞掉。他把碗放在水面上,想讓它自己沉下去,這樣裡面的玉露就會隨水飄走,他也不用左右為難了。
意外的是碗並沒有沉,飄飄悠悠地順著水流蕩了開去,杜寧一伸手沒有夠著,那個描著蓮花紋的細瓷碗像只不太穩卻堅持不沉小船一般,晃到了溪流中間,被更急的水流一沖,很快飄遠了。
“咦?”杜寧無奈地笑了一下,心想,算了,就算是獻給此地山神的禮物吧,來這裡定居,以後還要靠山神多加照顧呢。他打聽過了,這山中沒有猛獸,倒是山禽野兔不少,是處非常安寧的山野。
清晨,杜寧在悅耳的鳥鳴聲中醒來,舒服地翻了個身。真不錯啊,住在山裡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聽到自由自在的鳥兒歌唱,比起那些被禁錮在籠中的鳥,山裡的鳥兒顯然唱得更美更輕鬆,因為它們是自由的。
是的,杜寧也很輕鬆,因為他也自由了。
再不用到處看人臉色,也沒有人監督他起坐行止。自從發現這裡可能十天半月都不會有客人上門之後,他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然後在暖暖的陽光下慢慢爬起來,給自己做簡單而可口的飯菜,在湖邊畫畫,在林下讀書,在山中漫步,然後回屋裡休息。
唉,真是神仙也不換的生活呀,杜寧滿足地微笑。
他在廚房給自己弄飯,這裡遠離市集,他並不常去採購,因為來回一趟得走大半天,而且他也沒有馬來駝東西,所以除了米麵調料之外,他用的材料都是從山中摘采,無論野花野果,松子蘑菇,經過他的妙手,都能變成可口的美味。
隨著飯菜香氣飄出,杜甯滿意地嘗了嘗味道,出鍋裝盤,一抬頭,楞住了。
窗外站著一個人,正認真地看著他——手裡的菜盤,眼光裡露出熱烈的渴望。
任何一個廚子都會喜歡別人誇獎他的手藝,杜寧也不例外。雖然那人一身黑衣,頭髮蓬亂,臉髒髒的,看起來有點古怪,杜甯還是很開心終於有了第一個客人,於是熱情招呼:“您好,請進來吧。”
那人眼睛一亮,嗖地一下跳進窗口,似乎連窗框都沒碰到。杜寧嚇了一跳,還沒看清他怎麼動作的,那人已經站在他面前,一隻手伸到了盤子裡。
“呃,稍等一下,您請這邊坐。”杜寧急忙說,縮回端著盤子的手,放在廚房的桌上,再遞過一雙竹筷。那人立即接過,坐下,大口開吃,風捲殘雲一樣把盤裡的素炒松菇一掃而光,抬起眼來,又用熱烈的眼光看著杜寧。
杜甯忍不住笑容滿臉,食客吃得開心,那是對廚師最大的褒獎呀。他急忙又端過剛才做好的另一道涼菜,同樣也被一掃而光。
“好不好吃?”杜寧期待地問。
“好!”客人用力點著頭,眼光更熱烈了。
杜寧笑得眼睛像月牙,嘴巴合不攏,抖擻精神,在廚房裡仔細翻找,把可用的材料都找出來,打點起十二分的認真,又做了幾菜一湯。客人很給面子地吃到點滴不剩,最後打了好幾個飽嗝,證明他對杜甯手藝的滿意程度。
“我做的菜味道怎樣?”
“好!”客人還是堅定地一個字,杜寧接著問:“你喜歡嗎?”
“喜歡。”客人用力點頭,杜寧綻開笑容,看得出這人是真的喜歡,不然不會吃得這麼香。嗯,真有成就感啊——他看著空空如也的七盤八碗,從心底裡感到高興。這是他第一次因為做飯而受到誇獎,從前雖然也做過山珍海味,但吃的人不但不會感謝,還輕蔑地嘲笑他不務正業,去做這種“賤役”。
杜甯不明白為什麼廚師會被輕視,難道人人不是都得吃飯嗎?吃到美味可口的飯菜不是會感覺很幸福嗎?他喜歡做菜,喜歡做菜給人吃,又有什麼不對?
還好,現在終於碰到第一個讚賞他技藝的人了,杜甯很開心。他試著就剛才的菜式跟客人討論起來,沒想到客人居然對菜肴的精緻很有見解,什麼配什麼會比較入味,什麼配什麼色香味更佳,兩人越說越投機,真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說累了就又做菜吃,然後是茶點,然後是豐盛的晚餐。在用精緻的荷葉五珍湯做霄夜之後,客人心滿意足地離開,杜寧也心滿意足地收拾好終於大派用場的廚房,上床休息。
只是,賓主二人誰也沒想起來,在客店吃飯需要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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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杜寧還是在悅耳的鳥鳴聲中醒來,不過比平時早了一些,因為伴隨著鳥兒的歌聲,還有叩叩的敲窗聲。
他爬起身來,打開木窗,窗外露出一張臉——原來是昨天的客人。
有客人來當然是好事,杜寧急忙起身,先請客人到前堂就坐,自己簡單洗漱了,立即來到廚房,卻發現客人並沒有到前堂去等,而是又坐在了昨天坐過的桌邊,眼巴巴地望著他。
被他的眼光鼓勵,杜寧興高采烈地開始做早點。不多時,熱騰騰香噴噴的苜蓿煎餅和蛋花湯上了桌,配上切得極細的醬菜絲和清油筍絲,讓客人看得兩眼放光,只差一點要垂涎三尺。
“請吧。”杜寧略有點歉意,他沒想過連早餐也賣,所以沒什麼準備,倉促間只好把昨天采的野苜蓿拌上溪邊撿的野鴨蛋做成煎餅,再順道做了個清水蛋花湯。在他看來,這樣的早餐實在簡陋。
客人卻沒什麼意見,只顧埋頭大吃,杜寧才喝了半碗湯的功夫,他已經把桌上全部的菜都吃掉了。
看他胃口這麼好,杜甯非常高興,把剩下的兩個鴨蛋也給他做了荷包蛋吃,然後又問他午餐想吃什麼。客人道:“你做什麼我就吃什麼,你做的都很好吃。”
受到誇獎的杜寧心情愉快,立即決定去山外的市集走一趟,雖然路遠了點,但有客人上門,不採買材料怎麼行呢?回屋拿錢的時候,他才想到,這位客人從昨天吃到今天,一個銅錢還沒有付哩!而且看他的穿著,似乎也不像有錢人……
杜寧搖搖頭,把自己這想法驅散,就算他沒錢又怎麼樣,進門就是客,難道自己還能像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市儈小人一樣,把沒錢的客人趕出去嗎?不,絕對不能!就當他是朋友吧,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呵呵,在這遠離人煙的山裡獨自住了好些天,實在寂寞,有人能來陪伴,請他吃個飯也不為過啊。
客人還坐在廚房裡,安安穩穩的。他似乎只有吃飯的時候態度急切,說起菜肴的時候興致勃勃,平時總是有點懶洋洋的,不愛動彈。
杜平請客人去店堂裡坐,那裡佈置得清雅怡人,牆壁上還懸有書畫,通敞的門窗可以觀望風景。客人卻搖頭說:“沒事,我喜歡廚房。”
杜寧頗覺奇怪,不過每個人的喜好是不一樣的,他想呆在哪裡就呆在哪裡好了,反正這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杜甯給客人沏了茶,說明要去鎮上採買,就出發了。
以他的腳程,即使快走,也用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到鎮上,買好需用的東西,背著沉重的背簍,回程走得就更慢了。天已正午,太陽火辣辣地懸在頭頂,杜寧一個人艱難地走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揮汗如雨。
腳下越來越慢,背上的東西似乎越來越重,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休息,看著一個人也沒有的空山崎路,突然覺得傷感。
為什麼他會這麼積極地跑出來買東西呢?為了一個可能連飯錢都付不出來的客人?是因為孤獨吧。來到山裡已經一個多月,自從幫忙建屋的工匠離開以後,他很久沒有跟人相處,真的很寂寞。
他輕輕歎了口氣,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離開家,離開熟悉的一切,住到遠離人煙的山裡來,那麼,他沒有理由怨天尤人。
寂寞,是可以克服的。他有書,有筆墨,可以寫字、畫畫。只是,再沒有人來看,批評指摘……
眼裡有些酸澀,他用力瞪著明亮得晃眼的睛空,等心情平靜。
一切都過去了,山裡很好,孤獨也很好,我可以一個人平靜地生活下去,況且……還有客人喜歡我做的菜呢。想到那位客人吃飯時香甜的模樣,杜甯嘴角邊綻開微笑,正因為客人的欣賞,才讓廚師更有精心製作的欲望啊。否則的話,即使有很好的技藝,也不願意費很多心思去做,最近杜寧給自己做飯的時候,是越來越簡單了呢。
走吧,家裡還有人等著呢,他給自己鼓鼓勁,背起背簍,再次上路。
當他汗流浹背地走進廚房,把背簍放下時,卻發現屋裡沒人。
客人不見了,廚房的門和窗子都開著,跟早上一樣,只是桌邊坐的那個挺拔的黑色身影不見了。
杜寧有一瞬間的失望,接著牆角的一點動靜驚醒了他,抬眼一看,居然發現那個黑衣客人筆直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