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羅伊堅信凌晨是人最倒楣的時候,因為傳說中,那是人界與異界間大門即將關閉的時刻,總有些東西試圖在這個時候搗亂。所以,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實在不想在凌晨時刻值班。
他看了一下錶,四點三十分,再過一個多小時他就可以下班,回去睡個飽覺了。可是事實證明凌晨確實是段該死的時間——一陣巨大的敲門聲撬開了羅伊痠澀的眼皮,他不記得是否忘了閂門,總之事實是,一個高個子的棕髮男人就這麼挾著一陣深秋的寒風,憤怒地闖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煙灰色的長風衣,羅伊還沒看清他的臉,就聽到一聲怒氣沖沖的叫喊,「先生,我要報警!我弟弟被強暴了!」
羅伊呆了幾秒。這不能怪他,「弟弟」和「強暴」這兩個詞,再加上被動的語法,很難讓人聯想到一起。接著他看到了另一個人,他看上去是硬被那個大塊頭拉進來的,現下正在拼命掙脫,注意到羅伊的目光,有些尷尬地笑笑,然後狠狠瞪了那個大個子一眼。
羅伊覺得頭皮有些發麻,這個被拉進來的「弟弟」半點也不像被性騷擾過,姑且不說他的年齡——一般發生這種悲劇的都是些十四歲以下的小男孩,可這人看上去約有二十四五歲,有再小一些的餘地,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已經過了身為弱勢群體的兒童階段。他的個子超過六英尺,穿著牛仔布的寬大外套,從舉止間透出的優雅俐落看得出肯定不是弱不禁風的類型。
這位據說是「被害人」的生物沒能掙脫那個大個子的手臂,現在正擺出一副「隨便你們吧」的表情,無精打采地站在那裡,一頭金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氣質倒是斯文無害,大概是剛睡醒的關係,渾身透出一股子漫不經心,惑人卻又有些危險,而那兩種氣質結合得天衣無縫。
「被強暴……」年輕的員警自言自語,半個字也不信那個大個子的話,雖然眼前的金髮男人身上情欲的氣息甚至還未散去——這大約是他這會兒看上去如此有魅力的原因,但他吊兒郎當的樣子更像個不事生產的花花公子,無論是外表還是氣質,羅伊都覺是他更像紅燈區專門為女人服務的牛郎。
真是個好差事,他嫉妒地想,無精打采地拿起筆,向大個子男人道,「請慢慢說,您的姓名……」
「沒什麼好慢慢說的,他被一個女人強暴了!她拿著一把刀子逼迫他和她上床,我趕到的時候那東西還放在枕頭邊兒上!這是證物!」他從口拿裡拿起一把匕首丟在桌上,發出噹啷的聲音,憤怒地控訴道,「人界的治安可真是太差了,居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可是他非說不是這樣,真不知道他在維護什麼……」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啊,羅伊揉揉眉心,八成是這小子和女朋友玩什麼危險性遊戲被他老哥逮到了,或者是這傢伙在背著家人做不道德交易,總之肯定不是被強暴了!
金髮的「被害人」露出和他同樣惱怒的眼神,也許還有些尷尬,他一把抓住這位據說是他哥哥的人,憤怒地壓低聲音,「適可而止吧,笛蘭,你讓我丟臉丟得還不夠嗎?」
「嘿,法瑞斯,」被叫做笛蘭的高個子男人轉過頭,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是你說如果人界發生了侵犯你權益的事,不可以動用武力,要去告訴員警!我現在來了,這有什麼不對!?」
說完,他轉向羅伊,表情認真地瞪著他,「我要求你立刻懲辦兇手!你們習慣怎麼辦?絞刑?分屍?流放?還是——」
「這是你對上司說話的態度嗎!」金髮男子怒氣沖沖地說道,一把把那個大個子拽到身後,向羅伊道:「對不起,警官,我哥哥神經有些問題!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那個女人……請原諒我想不起來她叫什麼名字了,她是曾和我有些舊怨,不過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只是做過一些,呃……挑逗,你看,雖然我從來不喜歡和人類的女人上床,因為她們很容易就會死掉,但是……」
「這絕對足以夠成強暴罪!」笛蘭擠過來,向羅伊大叫大嚷,「法瑞斯先生是被迫和她上床的,為了自衛!不然她會殺了他,他現在的力量比一個普通人類還弱,奧里蘭森先生足足在他身上下了十三道『重封印』,你知道十三層封印是個什麼概念嗎,而且是重印,就是說……」
「我猜他不知道!你可不可以閉嘴呢非克•笛蘭!員警先生,根本沒什麼事兒,我發誓!她長得很漂亮,我的意思是……我猜你明白。總之請當這只是一齣鬧劇,笛蘭先生……我是說我哥哥,剛到人界沒幾天,不曉得這裡的規矩……」
「你怎麼能這麼說法瑞斯先生,我是奉命來保護你的,上次我只是殺了幾個找你麻煩的人類,你就喋喋不休的跟我說在哪裡要守哪裡的規矩,遇到不愉快的事就要找員警……」
「哪裡不愉快了!我哪裡不愉快了!如果說我不愉快,也是不愉快你在我和一個女人做愛時突然闖進來,大吼大叫說要告她強姦!還硬把我拉到這裡來!」
「你是說是我的行為讓你不愉快?」非克•笛蘭憤怒地抬高聲音。可後者絲毫不畏懼他殺人犯般的眼神,大聲頂回去,「是的,毫無疑問!託你沒常識的福,我丟了這輩子以來最大的臉!」
「你幹嘛不反省一下如果不是你非要留在人界,我們大家都會好受一點呢!奧里蘭森王在上,我有一大堆的事沒有辦完,卻要在無聊的地方浪費時間!」
「爬行動物都是這麼弱智嗎!?沒有人非要你留下笛蘭衛隊長!我來到這裡,我付出了代價,OK?十三道重封印,你以為我現在很好受嗎!如果早知道後面還有一堆的跟屁蟲,我死也不會乖乖的讓那個混蛋給我下這麼重手的!」
「哈!如果不是你嬌縱得自以為是的個性……你要到哪裡去,法瑞斯先生!」
「我受夠了這場鬧劇!現在我得去吃早餐了,不然難道回去收拾你弄得那一堆殘局嗎!」
「請等一下,你們……」羅伊艱難地恢復了語言功能,這兩個人好像在他面前排演了一出精神病院裡的對話或三流奇幻劇。法瑞斯警告地瞪了笛蘭一眼,後者不耐煩地回過頭,在羅伊眼前劃了個符字,「你最好忘了剛才的事,員警先生。雖然費了好大的勁才和你把事情講清楚,真可惜。」他說。
我根本一點也沒搞清楚,這是羅伊最後的意識。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草葉上落著白霜,寒冷的氣息像能鑽到人的骨頭裡。法瑞斯對著冰冷的雙手呵了口熱氣,白色的熱氣在空氣中迅速消逸,他瑟縮著肩膀跑向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那裡已經有些早起的顧客。
笛蘭並不覺得冷,他能自由調節身體的溫度,所以人界的四季對他區別不大。可是……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法瑞斯,那個人擁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純正血統和強大力量,他看到他裹緊外套,但並沒什麼用處,他似乎很冷,像個弱小的普通人類。實際上,他現在確實是個普通人類,會冷、會熱、很容易受傷和疼痛,簡單的攻擊就會使他失掉性命……他搖搖頭,直到現在,他也不太能想像一個「弱小」的法瑞斯。
兩人走進餐廳內,迎接他們的是開足了暖氣的空間,法瑞斯舒展開身體,一邊和值班小姐眉來眼去,一邊點了早餐,兩人在餐廳的一角坐下。非克笛蘭端過他的炒麵盤子,抬眼看著對面表情幸福又快樂的法瑞斯。
「怎麼了?」金髮男子抽出一張紙巾,把吃過的碗碟推開,揚手叫了杯咖啡,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您在人界過的好像還滿舒坦。」笛蘭說,這會兒終於想起來該用敬稱,「除了吃飯睡覺外,每天就是打遊戲逛街和找女人。」
「不然還能幹什麼,難道去找工作?」法瑞斯奇怪地說。
「雖然有奧里蘭森先生付賬,但您大可不必如此理所當然。」笛蘭說,「回去吧,法瑞斯先生,冰蒂爾死了,無法再復活,您再自責也於事無補。」
「你不瞭解。」法瑞斯啜了口咖啡,藍色的眼睛浸在後者的熱氣裡,「我不是在自責,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別胡扯八道了,法瑞斯先生,您哪裡一個人安靜待著了,您從到人界來就在變本加厲的享受!每晚都有新的女人在您那裡過夜!」
「我就是來享受的。」法瑞斯笑瞇瞇地說,抬手制止了部下的怒斥,「沒有殺戮,沒有死亡,沒有沒完沒了的戰鬥……雖然我不討厭那些,」他擺擺手,「但這次我想試著純粹安逸些的享受看看,冰蒂爾一直很嚮往人界的生活,我答應過陪她來,卻一直沒有兌現。現在,就讓我好好的享受一下她的夢想吧。」
非克笛蘭歎了口氣,「她的夢想實在跟您天造地設,雖然您以前已經享受得夠誇張了!」
法瑞斯快樂地點點頭,「我簡直愛上這種生活了,非克,一時半會兒不打算回去。你還是別陪我浪費時間了,回去和老頭子說,我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標,不想再回去和那班鬼魔怪瞎折騰了。」
說罷,他站起來向外走去,笛蘭緊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