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紅蓋頭下的秘密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山樑,捲起漫天黃沙,將本就破敗的柳家村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柳清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擋不住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寒風。
他低著頭,散落的黑髮遮住了半邊臉,卻遮不住父親柳老四噴在他臉上的酒氣。
“二十兩銀子!”柳老四伸出兩根手指在柳清眼前晃,眼睛因為激動和醉意佈滿血絲,“整整二十兩!李家那三個小子掏錢倒是爽快,明兒一早就來抬人。”
柳清的指尖陷進掌心,刺痛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他今年十七,本該是議親的年紀,可他是個男子。
在這女人比水還金貴的西北邊陲,男子賣不上價,除非……
“爹,”他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李家知道我是……”
“知道什麼?”柳老四猛地打斷,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蓋頭一蒙,衣裳一穿,誰知道你是男是女?那三兄弟打從孃胎裡出來就沒見過幾個女人,懂個屁!”
柳清渾身發冷,不是因為寒風,而是因為父親話裡那毫不掩飾的算計。
三年前母親病逝後,父親酗酒賭博變本加厲,如今竟要將他扮作女子賣給別人做共妻。
邊陲之地女人稀少,兄弟幾個合娶一個媳婦的事不算稀奇,可那是女人,不是他這樣的男兒身。
“我不去。”柳清咬著牙說,聲音在發抖。
“不去?”柳老四冷笑一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牆角抄起那根磨得油亮的擀麵杖,“老子養你十七年,白吃白喝?那二十兩銀子夠老子翻本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擀麵杖帶著風聲砸下來,柳清本能地蜷起身子。
疼痛在背上炸開,一下,兩下,像要把他的骨頭敲碎。
他想起過去無數個這樣的夜晚,想起母親撲在他身上捱打的瘦弱背影,想起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清兒,逃出去”。
逃?往哪兒逃?這方圓百里除了荒漠就是戈壁,他一個半大少年,身無分文,能逃到哪裡去?
擀麵杖停了,柳老四喘著粗氣扔了棍子,從懷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紅布扔在柳清臉上。
“明兒一早換上,”他打了個酒嗝,“李家老大李峻二十五,老二李錚二十三,老三李墨才二十,都是壯實漢子。你跟了他們,餓不死。”
紅布帶著黴味蓋在臉上,柳清透過布料縫隙看著父親趿拉著破鞋走進裡屋的背影。
屋裡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酒罈碰撞的悶響。
父親在用剩下的銅錢買酒,慶祝明日即將到手的二十兩銀子。
柳清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
他走到院子裡那口破水缸邊,藉著慘淡的月光看向水面倒影。
水中的少年面龐清秀,眉眼細長,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過分瘦削,下巴尖得可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向平坦的胸膛。
母親在世時總說,他生得太像她,若是扮作女子,怕也能以假亂真。
可那是欺瞞,是會被打死的欺瞞。
寒風捲著沙粒打在他臉上,他打了個寒顫,轉身回屋。
經過灶臺時,他看見上面放著半個冰冷的窩窩頭。
那是今天一整天的吃食,他捨不得一次吃完留下的。
他拿起窩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粗糙的玉米麵颳著喉嚨。
吃到最後一口時,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
那裡有一個褪色的木盒,是母親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柳清走過去打開盒子。
裡面有幾件母親生前穿的舊衣,最底下壓著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東西。
他解開細繩,油紙攤開,裡面是一小盒劣質的胭脂,一支禿了毛的眉筆,還有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母親年輕時也曾愛美,這些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嫁妝,後來日子艱難,再也用不上了。
柳清拿起銅鏡,鏡面已經模糊,但仍能照出人影。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裡屋傳來父親震天的鼾聲。
他伸出手,用指尖蘸了點胭脂,輕輕抹在蒼白的唇上。
淡淡的紅色在唇瓣暈開,水中的倒影忽然變得陌生。
一個眉眼低垂、嘴唇嫣紅的“少女”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砰”的一聲,銅鏡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柳清蹲下身,把臉埋進臂彎裡。
肩膀開始顫抖,起初是壓抑的抽泣,後來變成無聲的痛哭。
眼淚浸溼了破舊的衣袖,背上的傷疼得更厲害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
他撿起銅鏡放回盒子,又將那團紅布展開。
那是一件半舊的嫁衣,袖口有磨損的痕跡,可能是從哪個當鋪淘來的。
他把嫁衣抱在懷裡,上面除了黴味,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女子的氣息。
那個女子是誰?她穿著這件衣裳嫁給了誰?她現在又在哪裡?
沒有答案。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風小了,但黃沙還在空中飄著,像永遠下不完的雪。
柳清緩緩站起身,走到水缸邊,用葫蘆瓢舀了水,仔細擦洗臉和手。
水很冰,凍得他手指發紅。
他回到屋裡,脫下那身補丁摞補丁的男裝,換上母親的舊衣裙。
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襖,一條打著補丁的褐色褶裙。
然後,他拿起那件紅嫁衣,一層層穿在身上。
衣裳有些寬大,他用布條在腰間緊緊束了幾圈。
最後,他拿起那塊紅蓋頭,猶豫了片刻,還是蓋在了頭上。
視線被紅色籠罩,世界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腳步沉重有力。
“柳老四!人準備好了沒?”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柳老四趿拉著鞋從裡屋跑出來,諂媚地笑著:“來了來了!李老大,這就來!”
門被推開,寒風灌進來。
透過蓋頭下襬的縫隙,柳清看見三雙沾滿塵土的布鞋走近。
一雙穩實地踏在地上,一雙鞋尖有些不耐煩地點著地面,還有一雙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走吧。”那個低沉的聲音說,是老大李峻。
柳清的手腕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握住,是柳老四。
他被拉著往前走了幾步,然後那隻手鬆開了,換成另一隻手接住了他。
手掌寬厚溫暖,帶著常年勞作的繭子。
“人我們帶走了,”李峻的聲音再次響起,“錢貨兩清,以後和你們柳家再無瓜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柳老四的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喜意。
柳清被牽著往外走,跨過門檻時,他下意識地回了下頭。
透過晃動的紅蓋頭,他看見父親正低頭數著手中的銀子,嘴角咧到了耳根,一次也沒有抬頭看他。
風颳過,院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將那個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連同所有的過去,一起關在了裡面。
紅蓋頭下,柳清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只知道回頭已是絕路。
這荒涼的邊陲,這漫天黃沙,這三個素未謀面的丈夫,將是他餘生全部的去處。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滲進紅色的布料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就像他這個人,從今天起,也要消失在那片紅色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