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一章 穿越
晨曦透过百叶窗,筛出细碎的金芒,落在亚麻床单上,洇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消毒水的清冽被阳光晒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残留的、属于昨夜的淡淡威士忌香气。
陆知衍是被身侧温热的触感惊醒的。
指尖触到的是流畅的手臂线条,他倏然睁眼,撞进眼帘的是一头柔软蜷曲的金发,以及近在咫尺的、属于艾伦的深邃睡颜——那个只存在于他五年前记忆里的,美国医学研讨会上邂逅的床伴。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掠过床头柜上的电子钟,那串清晰的日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五年前,他还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做住院医师,距离升任主治医生只剩一周,前途如铺开的锦绣,一片光明。
而不是五年后,在国内公立医院的值班医生休息室里,被连轴转的三台手术累到昏厥,醒来后只剩下满心的荒芜与疲惫。
穿越。
这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破土而出的瞬间,陆知衍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他结束了一场长达十小时的手术,匆匆赶往机场,坐上了最后一班回国的航班。这是他出国五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国,主要是为了办理必须亲自回国处理的移民手续,顺带陪陪在国内日夜思念他的父母。
等忙完所有琐事,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号码。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他反复斟酌着开场白,可最终等来的,却是机械冰冷的“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不死心,又凭着记忆跑到那栋承载了他许多童年与少年美好记忆的老房子。那是他从前串门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却早已换了主人。几经周折,他才联系上了高中同窗三年的老同学纪超然。
电话接通的刹那,纪超然的声音有一瞬的错愕,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末了只低低吐出一句“见面聊”,便匆匆挂断。
一见面,纪超然就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陆知衍,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找他?!你早干嘛去了?!沈聿已经死了,死了!到最后都没能等到你的一个电话!你他妈怎么还有脸回来?!”
那一瞬,陆知衍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看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纪超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裹挟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奈:“他走了半年了,胃癌。到最后都不让我告诉你,也不让他爸妈声张,说你在美国前途正好,说你最在乎的就是事业,怕影响你。”
陆知衍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那之后的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深夜摩挲着通讯录里那个再也拨不通的号码,喉咙里堵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试着一次又一次地重拨,每一次听到的,都是那道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每当夜深人静,万物寂寥的时候,那些过去曾被他刻意压入心底深处,不敢触碰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十七岁的盛夏,老槐树下蝉鸣聒噪,沈聿举着两支绿豆冰沙,逆着光朝他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他抢过沈聿手里那支更大的,咬下一大口,冰得龇牙咧嘴。沈聿就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嗔怪里带着无奈:“就你馋。”
大学时的深夜,他被人拿着在同性酒吧里与陌生男子激吻的照片威胁,心烦意乱时,下意识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第二天,便看到沈聿跨越千山万水匆匆赶来的身影。在见到他的一瞬,那双略显疲惫的深邃眼眸里,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拉着那人的手腕,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直奔酒店,彻夜沉沦,贪婪地汲取着那人怀里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宠溺与温柔,却始终不敢捅破那层披着“床伴”外衣的窗户纸。
出国前的机场,人声鼎沸。他拖着行李箱,故作轻松地拍拍沈聿的肩膀:“等我混出名堂,回来请你吃遍全城。”
沈聿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眼底的红意藏都藏不住,最后只憋出一句:“……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可他食言了。
忙着适应异国的节奏,忙着攻克晦涩的医学术语,忙着在手术室里站稳脚跟,他把那句承诺,连同那个站在机场目送他离开的身影,一起丢在了脑后。偶尔想起沈聿,也只是匆匆发条短信,寥寥几句,便再无下文。
三年来,他无数次地因为自己当年的懦弱与疏忽,可笑与幼稚,在漫漫长夜里自责后悔,喝得酩酊大醉,却怎么也麻痹不了心底那片无穷无尽的疼痛……
陆知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脚底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他踉跄着扑到飘窗前,从窗台上抓起那部还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划开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平复了好一阵,才缓缓敲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艾伦翻了个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Baby?怎么了?”
陆知衍没有回头,全部注意力都凝在屏幕上的那串数字里,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没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都在发飘。
艾伦却已经掀开被子下床,高大的身影带着晨起的慵懒,缓步走到他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做噩梦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知衍终于按下了那个滚烫的拨号键。
“嘟——”
绵长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怕,怕听到那声熟悉的“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怕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艾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伸出手想要揽住他的肩膀,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电话那头的忙音却猝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轻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是那道早已被陆知衍刻入骨髓、时隔多年依旧温柔如初的声音——
“喂?”
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陆知衍的耳廓。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有电流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眶里的酸胀感汹涌而来,逼得他几乎要落泪。
六年了。
整整六年,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人的声音了。
他以为,那个在年少时陪他打篮球吃冰棍,在他出国深造时站在机场红着眼眶说“等你回来”的发小;那个被他藏在心底,却又因为年少轻狂和懦弱,只敢以“床伴”相称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飘着细雨的黄昏里。
“Baby?”艾伦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浓浓的疑惑,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背。
陆知衍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转过身看向艾伦。他的眼底还盛着未散去的水汽,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沙哑:“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你……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淬了星光,又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狂喜和脆弱。艾伦愣了愣,随即了然地挑了挑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在客厅等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陆知衍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些:“喂?”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有那道清浅的呼吸声,还在持续着,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脏。
陆知衍笑了,眼眶却更红了。
他对着听筒,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在心里念了千万遍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阿聿。”
“我知道你在听。”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吸气声。
陆知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酸。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早已因哽咽而变得沙哑:“我好想你。”
“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国,”他的声音急切得像是怕晚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语速快得有些不稳,“你……你来机场接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知衍几乎以为对方会挂断电话的时候,才传来了那声很轻很轻的——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