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奶茶不奶無糖去冰

他醒來的時候,天花板的燈沒有亮。
不是壞掉,是根本沒開。
王一博盯著那片灰白的平面看了三秒,第四秒才意識到不對勁。他怕黑,睡覺一定會留盞小燈,暖黃的,亮度不會照出毛孔,更不會顯老是最基本的,跟他出門前會補口紅一樣,屬於身體記憶。
現在沒有。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身上的絲質被單滑下,貼在大腿上。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絲綢睡裙,很好看的薔薇色,領口鬆垮,露出鎖骨,楚云很喜歡。
這件是上個月才買的,店員也說很適合他,語氣真誠,不像為了做銷售。
房間安靜得過分,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沒有。他下意識皺眉,伸手去摸床頭櫃,指尖沒有阻力地穿了過去。
他愣了一下,又試了一次,這回慢些,手還是穿了過去,木頭紋理在他掌心底下完整顯現,對他的存在毫無反應。
王一博把手收回來,看了看,翻轉,握拳,再張開。指甲修得很乾淨,裸色貓眼拋光,沒缺角。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落在空氣裡,沒有回音。
「……搞什麼。」
有點兇,底氣卻虛。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不冷也不熱。赤腳踩空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往前走了兩步,地板紋路一格格往後退,卻沒有重量感。
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線條像一層層貼得很認真的貼紙。他走過去,窗戶擦得很乾淨。這間公寓他挑了很久,採光、樓層、鄰居素質,還有最重要的,隔音。酒醉回來的清晨,他一點都不想再聽見鄰居打小孩的罵聲或狗吠。
他貼近玻璃,看著自己的倒影。
很完整。
頭髮亂得很有造型感,是花過錢的那種亂。眼神有點呆。
「沒睡醒。」他轉頭看了梳妝台的鏡子一眼,對著裡頭的人說,伸手想去拿化妝水。
瓶子穿過他的掌心,咚一聲倒在檯面上,滾了半圈。液體沒灑出來,瓶蓋好好的。
王一博收回手,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瓶子。他再次伸手,這次集中注意力,指尖勉強觸碰到玻璃瓶身,卻使不上力。他改去拿粉底刷,刷毛穿過他的指縫,像撈起一團空氣。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記憶好像也有點不太對勁。
他記得昨天下班後的更衣室,鏡子前一排燈泡亮得刺眼;記得有人誇他今天的裙子很貴氣;記得自己心情不錯,因為收到的小費剛好湊齊他想換的新沙發,剛剛楚云還難得主動傳訊說要來接他。
再往後,一片空白。
王一博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有點冷。他抱起手臂,動作很熟練,像是常常這樣站在路邊防寒。睡袍的布料貼著身體,沒有重量,但裙襬還是垂得很好看。
「不可能。」
這句話像是在對自己下指令。
他走到浴室,這次燈一按就亮,白得很乾脆。他站到洗手台前,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鏡子裡的人也在看他,眼神警惕,眉尾微微挑著,像隨時都能出其不意地揍人一拳。
他伸手去轉水龍頭。水流卻穿過手掌,直接落進洗手槽。
王一博盯著穿過掌心的水柱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收回來,靠在洗手台邊。瓷面該是冰涼的,他卻沒感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虛浮在瓷磚上方。
他突然很想罵人。
罵誰都行。
但屋子裡沒有其他人,連一隻蟑螂都沒有。他現在才發現,乾淨到這個程度,竟是會讓人發慌的。
客廳時鐘顯示凌晨兩點十八分,秒針停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他走過去,伸手想撥,指尖卻再次穿過玻璃罩。
王一博站在時鐘前,忽然知道自己為何會覺得屋子安靜得過火了。
因為他沒有心跳。
王一博慢慢走回臥室,走到衣櫃旁的全身鏡前。鏡子裡的人影,原來自豪的白雪肌,此時看來格外慘白,他撩開絲質睡衣的前襟。
左胸位置,有一塊深色污跡,不大,正好在心口。布料卻完好無損,沒有破洞。他抬手虛按上去,沒有任何感覺,不痛也不癢,什麼都沒有。好像那塊皮膚連同下面的器官一起被抹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記。
他盯著鏡子,鏡子裡的人也盯著他。他往後退了一步,坐回床墊上,昂貴的乳膠沒有任何承重反應。他坐著的姿勢還是很講究,背挺直,腿交疊。是他在很多場合會用的坐姿,能夠對付所有視線,也撐得住場。
雖然現在的場面裡只有他自己。
恐慌來得很慢,他先是覺得可笑,接著覺得不耐煩,最後感到一口氣堵在喉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腦海莫名其妙閃過一張披薩店的優惠廣告,邊角被血跡或者別的什麼浸得發皺。
然後記憶又像壞掉的燈泡閃了閃,冒出幾個模模糊糊的片段:戴口罩的外送員、刺耳的喇叭聲、金屬反光、自己背部撞上什麼碎裂的悶響,還有劇痛過後突然輕飄起來的怪異釋放感。
接著就是漫長的黑暗。
他這狀態......是不是好像有點死了?
「所以我死了。」王一博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呢喃。
他站起來,已經不在乎自己是飄還走回客廳。電視遙控器躺在茶几上,集中全部注意力,勉強按下開關。新聞台正在報導一起交通事故,主播的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他換台,還是沒聲音。再換,螢幕直接花成一片雜訊。
「竟然連死了,當鬼都當不好。」他嗤笑一聲,關掉電視。
窗外的城市不知何時開始喧鬧起來。早高峰的車流在底下匯成緩慢移動的光河,行人縮著脖子抵擋初冬寒風。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其中一扇窗後,有個女人正在給窗邊的綠植澆水。
王一博飄到窗前,額頭抵上冰涼的玻璃,呼吸也沒有在玻璃上留下白霧。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直到一輛外送機車拐進這條街,停在對面公寓大樓門口的臨停區。騎士摘下安全帽,是個高個子男人,但穿著厚外套還是能看出身材很好,寬肩窄腰翹臀,他從保溫箱裡取出一個印著粥店商標的紙袋。
男人抬頭望向這棟大樓又迅速轉向另個方向。距離太遠,王一博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抬起手,對著空氣很慢地比劃了幾個動作,然後低下頭,確認手機訂單。
王一博瞇起眼。
騎士邁步走向大樓入口,身影消失在門廊的陰影裡。

午後三點二十八分,差評跳出來的時候,肖戰剛取完餐準備送往今天的最後一站,他走向停在地鐵站出口旁的電瓶車,塑膠袋外掛著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指尖。
剛把飲料放進保溫箱,手機就震了一下,他低頭,看見紅色提示框,眉頭雖沒有立刻皺起,但停住手拉拉鍊的動作,好一會兒才把外送袋的拉鍊拉到底,然後又多拉了一次,確認卡齒完全咬合,才把手機拿近,螢幕邊緣有道裂痕,是上個月摔車時磕的。
畫面很亮,字很多。
『一顆星都嫌多。外送員真的不要自作聰明亂幫人決定我要喝什麼。我點的是奶茶,備註都寫那麼清楚了,不是叫你自由發揮、隨便端一杯來敷衍我的。整杯喝下去,瞬間覺得人生被敷衍到不行,熱不像熱,甜又太甜,完全不知道在幹嘛。
態度很差,講話又聽不懂,補充一下:如果連中文都看不懂、還要靠猜的,麻煩先學會點單再出來送外賣,不要浪費別人的時間。』
他看了一遍,又往回滑了一點,再看一遍。
評語像是把世間所有的不高興全塞進了那幾行字裡。下面跟著孤零零的一顆星。
肖戰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外送箱邊緣的反光貼吹得都晃了一下。
這單是今天最後一單。
如果沒有意外,跑完就能準時回家,順路去藥局拿彤彤的吸入劑。月底了,平台獎金卡在一個很剛好的門檻,只要這禮拜不出問題,就能補齊房租缺口。
現在出了。
他核對起出問題的那筆訂單,是幾個小時前剛過中午接的,訂單備註欄一樣擠滿字:「啵啵奶茶,不加奶、不加糖、不要冰。照我寫的做,別自作聰明。」
送餐地址是市中心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二十三樓805號。他記得這地址,上禮拜才去附近送過粥,當時客人給了不少小費,印象深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拉上拉鍊,重新把安全帽戴好,發動引擎。騎車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那杯飲料。
啵啵奶茶,不加奶、不加糖、不要冰。
他記得在店裡還仔細確認過一次。櫃檯的年輕店員看了看單,又看了看他,最後敲成「紅茶,加啵啵、無糖、去冰」。杯子裝好,封膜貼得很平整,外面還擦了一圈,怕滴水。
他拿到的時候,也多看了一眼。紅茶顏色很乾淨,珍珠沉在底下,沒有浮起來。
地址是市中心的一棟新公寓,大樓管理讓他直接上樓,電梯慢。他按了門鈴,等了好一會兒,門才開出一條縫。裡面的人沒有露臉,只伸出一隻白淨漂亮的手,把飲料接過去。
他照流程比了謝謝的手勢,對方沒有回應,門很快關上。
送完最後一單,肖戰才把車停在巷子口。從外套內袋抽出手機,打字:「您好,我是剛剛被您給差評的外送員。請問是那杯飲料出了什麼問題嗎?」
他對著字句看了兩秒,刪掉「飲料」,改成「啵啵奶茶不加奶不加糖不要冰」,然後發送到外送平台的聊天室。
等待回覆的間隙,他擰開自己帶的保溫瓶,喝了兩口溫水。水是早上燒開裝進去的,已經沒什麼溫度。喉嚨還是乾。
手機震動。對方回覆傳了過來:「你!!!!!還敢問我出了什麼問題?!你送來的那杯是什麼鬼?」
肖戰盯著那五個驚嘆號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始打字,拇指動得不快,每個字都確認過:「啵啵奶茶,不加奶、不加糖、不要冰,店家說是紅茶,加啵啵、無糖、去冰。」
傳送。
對方回得很快:「誰跟你說啵啵是那個啵啵?我怎麼可能吃那種高熱量的化學碳水!我要蜂蜜鮮奶茶!!鮮奶!蜂蜜!熱的!」
「不然啵啵是那個啵......」肖戰真心發問,手有點抖,都還沒打完,就不小心斷句送出。
「啵啵是我的暱稱!啵啵公主、大小姐,很可愛,你到底懂沒懂!」
「不加奶是不要奶精,改鮮奶!!」
「不加糖是不要蔗糖,改蜂蜜!!!」
「不要冰就是熱的!!!!」
「我點的是蜂蜜鮮奶茶!熱的!蜂蜜!鮮奶!」
對方訊息一條一條跳出來,標點符號全都使得很用力。
肖戰喉嚨動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前方巷口外的馬路,車流很密,喇叭聲此起彼落。他把手機靠在外送箱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等了一分鐘,才又拿起重新打字:「或者我退款給您?」
「你這服務態度不行,還是沒看懂中文嗎?算了!算我倒楣,等等自己向平台申請全額退款,差評。」
最後兩個字跳出來的時候,肖戰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很久,視線落在手套上,邊緣磨得有點起毛,指節的位置顏色比較深,是長時間握把留下的痕跡。
他抬起手,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送出去的只有一句:「對不起,我再給您重新送一次。」
他跨上機車,從外套內袋掏出皺巴巴的零錢包,數了數裡面的紙鈔和硬幣。然後掉轉車頭,往奶茶店的方向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