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
你應當愛一個人的全部,愛他帶著原罪出生的模樣,愛他被蛆蟲蛀空的心臟,愛他腐爛靈魂裡開出的罌粟花。
——《卡拉馬佐夫兄弟》
鶴陽的夏天時常下雨,但像今晚這樣的大雨還是很少見的,雨點噼裡啪啦的落在地上讓人看不清屋外的場景。
明錫是有些懼怕雨天的,他現在只想拉上所有窗簾,然後吃幾顆藥痛痛快快的睡一覺。
想著明錫已經走到最後一道窗戶邊,他剛想把窗戶關上,門口就傳來微弱的敲門聲,漸漸的那聲音越來越大,後面甚至開始撞起了門。
明錫聽到動靜心臟加速跳動起來,他緊張的慢慢移步到玄關,可老化的門卻根本經不起這樣猛烈的撞擊,還沒等明錫拿起一旁的掃把,門就咔嚓一下開了。
潮溼的夜風捲著淺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裹著黑色西裝的身影失控一般撞進來,明錫還未來得及看清來人的面容,就被帶著雨水的西裝布料重重壓倒在地。
後腦撞上地毯的瞬間,那隻曾被他一次次牽起的手精準墊在了下面。
“哥...”溫熱的吐息噴在耳後,讓明錫一陣顫慄。這個稱呼有多久沒聽到了?此刻強烈的異樣感讓明錫胃部反射性的痙攣起來。
他想抬肘擊向身上人的肋下,卻被對方輕而易舉攥住手腕壓在了頭頂。
“明昭,你發什麼瘋?”明錫的聲音帶著怒意,彷彿只要這樣就能嚇退身上不聽話的惡犬。
可明錫的斥罵並沒有什麼用,只是被明昭用嘴唇堵住。沙啞的哽咽聲混著冰涼的唇壓下來,這個吻比兩年前的更兇,更狠,彷彿要將他活剝生吞下去。
“哥,我愛你。”
“求你別不要我。”
聞言明錫掙扎的更厲害了,他拼命的想偏過頭躲避這個兇狠的吻,“瘋子!明昭你快放開我!”
明昭沒有鬆手,只是固執的把明錫抱的越來越緊。
掙扎的間隙中,明錫瞥見了玄關鏡裡兩人交疊的身影,鏡中的明昭眼底佈滿紅血絲,昂貴的西裝下襬還在不斷地滴著水,左頸上不知何時多了的刀疤隨著吞嚥的動作起伏,宛如一條醜陋的蜈蚣在親吻他的喉結。
兩年前離家時穿的帆布鞋,如今已經變成了鋥亮的皮鞋,可腕間卻仍然戴著那塊他送的廉價電子錶,早已碎裂損壞的表面,熒光表針永遠地停留在了7:15。
7月15日是他們分開的那一天。
“哥,為什麼要趕我走?為什麼不要我?”
“哥,你明明就是愛我的,為什麼不承認?”
明昭一邊粗暴的吻著明錫,一邊說著對他的控訴,可慢慢的他吻的越來越輕,在碰到明錫後腰的舊疤時,他甚至不敢再觸碰明錫。
他突然想起明錫為他擋下那一刀時,他對他說的話,“哥,以後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了。”
對啊,他曾經說過的,可他現在不就是在傷害明錫嗎。想到這明昭眼裡的瘋狂逐漸褪下,只剩下空洞和痛。他只是半跪著,眼睛緊緊凝著明錫。
趁著這個空檔明錫迅速站了起來,他沒說話,只是不留餘力的扇了明昭一巴掌。
巴掌的疼痛讓明昭有些恍惚,見明錫要走他慌忙膝行過去抱住了明錫的腰,“這兩年我沒有一刻不再想你。”
“哥,你也愛我一下好不好?”
明昭的聲音啞的厲害,門外淅淅瀝瀝的暴雨彷彿又讓明錫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雨夜。
記憶也像被雨水泡發的舊膠片,在潮溼的空氣裡自動放映。
那是屬於兩個人的回憶。
“哥,我們一起去黎城吧。”明昭拉著明錫的手,把一枚銀戒戴到了他的無名指上,昨夜被明錫咬出血印的鎖骨隨著動作若隱若現,“去到那邊我一邊上學一邊賺錢,以後我來養你。”
明錫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他看著手上的戒指,沒說話。
梨木地板裂開的細紋吞噬了漫長的沉默,兩人之間靜的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直到窗外傳來一群小孩的嬉鬧聲,他才扯出一抹不帶溫度的笑,“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明昭的眼睛始終凝著明錫,他幾乎要溺斃在這雙黑沉沉的眼瞳裡。
一旁剝落的牆皮裂縫中隱隱滲出潮溼的黴味,像極了他胸腔裡發酵了許多年的情愫,陰暗,不見天光。
明錫笑得很冷可這一刻的明昭似乎察覺不到,他就彷彿被那抹笑鼓勵到,一股腦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倒了出來,“我想讓你別再那麼累,我已經18歲了,早就可以賺錢了,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愛?”明錫聞言低笑出聲,他的指節用力攥的發白,泛黃的窗簾被夜風掀起,漏進的光斑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你說你愛我,明昭不噁心嗎?”
明錫說完空氣再次陷入詭異的沉寂,這樣尖銳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刃直直的刺嚮明昭,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以為經過昨天晚上,他們已經是一樣的人了,可事實顯然並不是這樣。
這一刻明昭聽見自己喉間發出幼犬般的嗚咽,那是8歲被石塊砸中額頭時都不曾流露的脆弱。
“哥…你把我養大,我愛你…這不是正常的嗎?”
明昭的話像是徹底激怒了明錫,他站起身甩開明昭的手就一巴掌打到了他臉上,“你還知道我是你哥?明昭你真賤,像你那個強姦犯的爹一樣下賤。”
“弟弟當然可以愛哥哥,可你呢,你卻這樣來噁心我。”
明錫的話讓明昭有些怔愣,他的臉還保持著被打偏的姿勢,戒指的稜角在他臉上劃出一道紅痕,他僵硬的扭過頭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堵了東西一般,讓他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這是明錫第一次在明昭面前提起他的生父,還是在這樣令人心碎的場景。
其實明昭一直都知道他的生父不是什麼好人,上小學的時候周圍的同學都說他是強姦犯的兒子,罵他是賤種,還拿石頭扔他,那個時候他不敢反抗也不敢哭。
因為那樣會給明錫惹麻煩,而且他知道明錫也討厭他的身世。
可當他帶著一身傷回家,偷偷縮在床上被明錫發現得知前因後果時,他卻生氣了。
那時的明錫氣急了,帶著明昭就去找了欺負他的人,明錫像頭護崽的狼,在滿室的竊竊私語中把明昭護在了身後。
他對那些人說明昭是他的弟弟,不管怎麼樣都是,說他們小小年紀不學好,學別人嚼舌根,真是有娘生沒娘養……
後面的話明昭有些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是明錫第一次生那樣大的氣。明錫說了許多髒話把那些學生和家長罵的狗血淋頭,後來為了他能好好上學,明錫還帶他轉了學,搬了家。
離開的那天,明錫一手拿著沉重的行李,一手牽著他。
明昭看著身側堅定不移往前的人,只覺得心頭澀澀的,雖然哥哥一直說討厭他,可僅僅只是他被欺負了幾下,哥哥就帶他離開了松嶺,離開了他曾經說會待一輩子的地方。
陽光穿過候車廳的玻璃灑在了明錫身上,他的周身彷彿被鍍了一層暖黃的光暈,明昭抬頭看著身邊人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無意識動了一下,或許那顆名為愛意的種子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種下的。
那一年,他明白了,明錫其實是愛他的。
可現在呢……
從前只養了他8年的明錫,知道他被別人議論欺負,會幫他撐腰,會安慰他不要聽那些人說的話。可養了他18年的明錫,卻親自揭開了這個醜陋的事實來諷刺他下賤。
“哥…我……”
明錫似乎是已經冷靜下來,又換上了那副淡漠的表情,毫不留情的打斷了明昭接下來的話,他垂眼看著沙發上的人,輕吸了一口氣說道:“明昭,從現在起我給你一個小時,收拾收拾東西從這裡滾出去,永遠別回來。”
聞言,明昭有點踉蹌的站起身拉住明錫,他的嗓音乾澀,說出的話都帶著顫抖,“為什麼?”
“哥你明明……”他抓住明錫冰涼的手腕,將發燙的臉頰貼上去,“昨晚你抱我時,心跳的好快……”
“別說了,別說了!”
“你還嫌這件事不夠噁心不夠下作嗎?”明錫猛的抽回手,後退了幾步。
這句話點燃了明錫所剩無幾的理智,他的拳頭攥的很緊,骨骼咔嚓作響著。
如果可以他真想現在就殺了眼前的人,太噁心了,真的太噁心了,一想到昨天的場景他就忍不住乾嘔。
明昭搖了搖頭,再次小心翼翼的拉住明錫,他的語氣卑微極了,可說著說著他卻又堅定起來,“我沒有,我只是不明白……哥,你喜歡我的對吧?你一定喜歡我的對不對?”
“不…哥你就是喜歡我的,你只是不想承認,因為我是你的弟弟,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為什麼要趕我走?”
明昭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紅了,未落的淚蓄在眼眶裡,委屈極了。
他像只被拋棄的小狗,茫然的想抓住最後一點希望。
聞言,明錫的拳頭攥的更緊了,他的心臟胡亂的砰砰跳著,這些年的種種交織著昨晚的記憶在他腦海裡一幕幕浮現,他似乎真的到了忍耐的極限,連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因為我恨你。”
“什麼?”窗外突然升起的煙火淹沒了明錫的聲音,明昭只能看見身側人嗡動的嘴唇。
明錫的脊背繃的很直,他轉過身,還沒說話,眼淚就先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的巴掌重重的落在明昭臉上,這一次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明昭被打的踉蹌了幾步,撞上了身後的五斗櫃。
“我說我恨你,我恨你!”
“明昭,我他媽真恨不能現在就把你掐死。”
煙火的光映在明錫臉上,他臉上的淚更刺眼了。
明錫的話太過刺耳,輕而易舉的碾碎了明昭最後一點希望。
明昭也像是被這兩句話打擊到,只是那樣僵硬的站著,鐵鏽味在齒間蔓延,唇角流出的鮮血一滴一滴砸在身前的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五斗櫃上面的合影在慣性下劇烈的晃動了幾下最終站穩,照片上8歲的明昭正趴在明錫背上笑出兩個酒窩。
那是他最美好的一段記憶,恍惚間明昭又想起了那年候車廳的陽光,明錫的髮梢被鍍上金邊,他鼻尖縈繞著哥哥衣服上永遠洗不淨的漂白粉味道。
此刻同樣的氣息卻裹著血腥湧上喉頭,那雙手曾為他縫補衣服上崩開的紐扣,此刻卻挾著風聲劈開了虛假的溫存。
明昭的襯衫被巴掌扯開了半寸,暗紅的吻痕就那樣直直刺進明錫的瞳孔,昨晚糜亂的記憶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使他說出的話更加不留情面。
“明昭,你永永遠遠就是一個上不得檯面的賤種。這些年我看到你這張臉的每一秒我都噁心的想吐。”
“轉學,搬家,每天打三份工就養出你這個畜生。”
“我真後悔養了你,我就應該在你出生時就把你掐死。”
“一個強姦犯的兒子說愛我,你配嗎?”這句話說完明錫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他重重的呼吸了一瞬,只覺得心臟某處痛的發麻。
“不是的,不是的,哥……”明昭往前幾步還想說些什麼,可明錫只是偏過頭不再看他那雙可憐的眼睛。
“滾,從今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說完明錫抓起明昭的書包扔向門外,劣質金屬拉鍊在撞擊中崩開。數學競賽一等獎的獎狀跟著錄取通知書飄出來,邊角還夾著幾張便利店的工資條,那是明錫上夜班時明昭偷偷打工留下來的。
看著門外被風吹飛的獎狀和紙條,明昭終於忍不住拾起書包落荒而逃,他跑出了陳舊的老小區,穿行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突然落下的雨模糊了他的視線,霓虹燈牌在他狂奔的視線裡扭曲成異色的光斑,像極了昨夜被明錫淚水暈開的床單。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彷彿只要這樣他就能忘記剛才的種種,忘記從前的一切。
暴雨在此時下的更大了。
潮溼的觸感將明錫從回憶拽回現實。
他拉開明昭的手,轉過身蹲下和明昭平視,他把明昭溼漉漉的頭髮撥到一邊。
真討厭啊,這張和他一點也不像的臉。
看著這張臉,明錫的手滑向了明昭的脖頸,這一刻他又一次有了想殺明昭的想法,怎麼能這樣噁心呢?
愛他...愛他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
真髒,真令人作嘔,像他這樣的賤種怎麼能愛別人呢?
明錫的手一點點收緊,可明昭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和宋雯一樣的眼睛看著明錫,眼裡的情愫讓明錫更加痛苦。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明昭那雙黝黑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氣抽走了掐著明昭脖頸的手,用最平常的語氣開口:“走,永遠不要再回來。”
和兩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可是除了這個明錫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罵他嗎?但他實在沒這個精力。
明錫站起身不想再看明昭,他以為明昭會像兩年前一樣離開,畢竟以前的明昭最聽他的話。
可他忘了,現在的明昭和他之間已經隔了兩年的光陰,明昭也已經不是18歲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