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一章:主角(下)
嘻嘻⋯⋯
嬉笑聲在庭園裡迴盪,孩童在陽光下你追我逐,繞過噴泉時掬起泉水撥向對方,你撥我躲,雖然弄得狼狽,臉上卻綻發著比艷陽還燦爛的笑容。
「真好啊。」
坐在床上的小孩轉著圓圓的大眼睛,看向窗外的熙攘,嘟嚷了一句,看了半响又把視線移回書本上。白髮孩子穿著過大的睡衣,顯得份外嬌小,如脆弱的小白兔般惹人憐愛。他靠著軟枕低頭看書,儼如一尊大理石雕像,安靜地融入清冷的空氣之中。
納西瑟斯自小體弱多病,大部分都必須臥床休息,這是一個尋常午後,一個日常片段。
我就像一個旁觀者,飄浮在空中,觀察著房内的情況。我不知道這是身體主人小時候的記憶,還是系統讓我看到的角色故事。一個人的性格由成長經歷塑造,要扮演好一個角色,就必先知曉他的過去。
小納,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神雖對小納冷酷,卻非完全無情,衪奪去了他身體的活力,相應也給了他過人的天賦。看起來只有五歲的幼童,讀的不是畫著可愛圖畫,色彩繽紛的童書,而是畫著複雜符號,以艱深古文撰寫的魔法書,上面畫著一把光芒萬丈的利劍。跟他的兄弟一樣,他正努力掌控主宰國家命運的力量。
生病的小白兔比常人更需要保護,主治醫師替他謝絕了所有探訪,門口也命人把守著,連一隻蒼蠅也跑不進來,美其名是讓病人好好休息,實質上是叫他靜候死亡的降臨,別給他人添麻煩,因為誰也沒對這名彷彿隨時會夭折的小王子抱有期待。
小納總是一個人待著,唯一能做的只有看書打發時間。可是,如監獄般密不透風的鳥籠,還是會有不聽話的人偷偷溜進來。
太陽由東跑到西,又熬過了一個寂寞的白天。倏地,窗戶被輕輕敲響,聲音就像鳥啄木頭般很小,就像害怕被人發現般小心翼翼。
叩叩,叩叩叩。
小納聽到兩人的秘密節奏,小臉立即亮了起來。
「哥哥。」
他爬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跑向窗邊,打開了窗户。
啪沙!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在半空翻了個筋斗,再精準地落在弟弟的身邊。微卷的深褐色短頭被風吹成了鳥巢,阿彌像小狗般隨意甩了甩頭,甩下頭上沾著的樹葉。
「小納。」
阿彌從懷裡摸出一塊從廚房偷來的小蛋糕,遞給滿臉期待的弟弟。醫師堅持不讓病人吃甜的,每餐都是清淡的白粥水果,只有哥哥會給他好吃的,所以小納每天也很期待與大哥見面。
可是,小蛋糕應該是攀樹時不小心被壓扁,裡面的奶油都擠出來了,阿彌看到它的慘狀,愣了一下後說:「抱歉。」
小納喜孜孜地接過去便往嘴裡塞,嚐著奶油甜絲絲的滋味,滿足地瞇起眼睛:「沒關係,謝謝哥哥。」
雖然小蛋糕被壓壞了,得到禮物的弟弟仍高興地撲進哥哥懷裡,親暱地磨蹭兩下。阿彌回擁著小小的軀體,也跟著笑了。
原來阿彌也會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作者未有對阿彌孩提時代著墨分毫,他與讀者見面時已長成一座不苟言笑的大冰山。我不禁感嘆,殘暴不仁的暴君也曾是人啊。
阿彌很小的時候就被認證為魔劍的適配者,就像日課一樣,每天也會到魔劍祭壇接受魔力的洗禮。要成為魔劍之主,就必須學會運用魔力。然而,魔力屬於負面能量,會漸漸蠶食理智、磨滅人性,令使用者成為沒有感情的殺戮兵器。
每當阿彌心緒不靈的時候都會來找弟弟,只是握著那雙小小的手,看到他的笑容,躁動不止的心便會變得平靜。
他一直珍惜著這份小小的溫暖,平常除了思考如何操縱魔力外,其餘時間都在想如何去逗弟弟開心。今天多了個要解決的難題,如何在攀樹時避免壓壞蛋糕。
懷著這個甜蜜的煩惱,阿彌一直待到晚上,在送晚餐的侍從來到前才悄悄地溜走。
「呃⋯⋯啊⋯⋯」
晚上夜闌人靜的時候,床上傳出極力壓抑的呻吟。小納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蜷縮著身子,揪住劇痛的胸口,喃喃自語:「沒事的。」
一直在旁看著的我終於發現了小納的秘密。他透過交握的手,吸收了哥哥身上過剩的魔力,並以體內的聖力中和。兩股相沖的力量在抵銷的過程中,對靈魂造成了磨損,亦為孱弱的身體帶來難以承受的痛苦。
若不是納西瑟斯暗地裡為阿彌做的事,阿彌在魔力肆意侵蝕下早就發狂了。納西瑟斯死後,阿彌的心失去了保護,才會淪為失去理智的暴君。
為了拯救哥哥的心智,結果弟弟的壽命縮短了。即使小納後來沒中紅顏薄命的詛咒,因持續透支而衰弱的身體,恐怕也活不過成年。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迎來虛無的結局,還是一心一意去幫助哥哥。
「呼⋯⋯呼⋯⋯」
在激烈的發作過後,小納轉頭看我,擠出虛弱的笑容:「哥哥,就拜託你了。」
這話他確實是看著我說的,我這才赫然發現,這段不是記憶,而是殘魂留下的思念。弟弟放心不下,回來看哥哥最後一眼,把他託付給陌生的靈魂。
最後一絲力量正在消散,孩子的身體變得透明,化作點點星光往天上遠去。
別走!
我下意識衝上前去,想要把孩子擁住,手卻直接穿了過去,什麼也能抓住。
「請不要放棄他。」
最後的句子,久久迴響不去。
我猛地睜眼,溫熱的液體滑下臉頰。
納西瑟斯,你怎麼就死了呢?阿彌變得幸福的樣子,你都看不到了。
阿彌趴在床頭,就像小時候那樣拉著弟弟的手,長滿厚繭的大手包覆著小手,溫暖我冷透的四肢。
你拼命挽救的親人,現在仍在等著你。搶走你身體的我豈不是很卑鄙嗎?明明什麼也沒能為他做,卻擅自獨佔阿彌的愛護。
胸口就像被千斤重巨石壓著般,令人喘不過氣。我胡亂抹了一把臉,淚卻像不懂停歇的雨般下過不停。
我想那就是這份愛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