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回溯
裴澤待藥勁散去,意識還未清醒,就掙扎著想要起身。
十月深秋,更別提下了夜雨,空蕩的地下室冷得很。
裴澤被固定在解剖臺上,他稍微一抬頭就能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狼狽的、難堪的。
或許裴澤早該想到那條晚間新聞,案發地點離他並不算遠,但人總是死到臨頭才會意識到危險離得這麼近。
俗稱,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裴澤心中唾罵了這個兇手幾百遍,到底是怎樣心理扭曲的人,才會毫無心理負擔的犯下多起案件。
“醒了?”
裴澤慢悠悠抬起眼,視線緊盯著背對著自己的男人。
那身形看起來並不算太高大,甚至可以說是清瘦的類型。男人背對著光,時不時傳來器具碰撞在一塊清脆的聲音。
這個人,在挑選趁手的工具?
這讓裴澤警惕起來,他眉峰緊皺,想要說些什麼。
是誰?
他嘴唇乾裂,嗓音變得沙啞。
“放我走。”裴澤短短的吐出三個字。
背對著他的男人突然笑了,笑的好似陰冷的毒蛇,一聲短促的輕笑劃過裴澤的耳朵。
這讓自認倒黴的裴澤愈發煩躁,但他無比清楚,切勿打草驚蛇。所以他只是忍耐著,並沒有說任何激怒對方的話語。
“為什麼我要放過你呢?”
那聲音夾雜的意味太多了,裴澤能聽出對方在譏諷自己痴心妄想。
最讓裴澤不爽的是,那副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的模樣。
被當成待宰的羔羊一般,屠夫只要揮下屠刀,等待他的只有一種結局,那就是死亡。
“媽的,瘋子。”
裴澤低聲咒罵。
當然,男人並不會因為困獸在籠子裡嘶吼而感到恐懼。
男人悠閒地轉過身來,這下裴澤看清楚了。即使下半張臉被口罩所遮擋,但裴澤可以確信,那張臉應該會非常好看。
那是雙很典型的杏眼。
人們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裴澤此刻想,這一點也沒錯。
因為即使是再柔和,再無辜的長相,眼神裡也總會流露出藏在心底的想法。就例如此刻,對方那陰森森的視線怎麼也掩蓋不住。
“初次見面,白珩昱。”
他在笑。
分明是他綁架自己來的,居然還在說什麼初次見面。
裴澤挑了挑眉,添了幾分戲謔,微微側過臉示意他靠近自己。“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
白珩昱有些意外對方平靜的反應,他感興趣的往前靠,卻在他湊近的一瞬間,裴澤就去咬對方的耳垂。
如果能咬中的話,裴澤不介意咬下一塊血肉,以解他的心頭之恨。
白珩昱早有防備似的,立刻側過身躲開了裴澤的進攻。
裴澤計謀落空,怒極反笑:“呦呵,還挺會躲?”
“傻逼。碰上你,老子算是倒八輩子血黴了。”
裴澤試圖用蠻力掙脫開那禁錮著他的鐐銬,他劇烈晃動著身子,肌肉緊繃著用力,然而人體的極限也大概就這樣了。
鐵製鎖銬哪有那麼容易掙脫。
裴澤啐了一口唾沫飛濺到白珩昱臉上,他咬牙切齒的說道:“你最好別讓我能活著出去。”
“我會的。”白珩昱不經思考,平靜的回覆道。
他用手背擦去額上的唾液,不見他生氣,反倒有些愉悅。
針頭扎入藥劑裡,抽取著適量的藥物。白珩昱毫不客氣的一針紮在裴澤的脖頸上。
“睡吧。”白珩昱輕聲哄著說道。
裴澤想說,睡你大爺。
享年三十二,猝。
鬧鈴發出“叮叮叮”的響聲,亦如往常,日復一日。
依舊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鬧鐘聲、依舊是清脆的鳥啼聲、依舊是……
十月五號!?
白珩昱緊緊盯著牆上掛著的電子鐘,上邊清晰的寫著:
“二零零八年十月五號。”
“七點十五分。”
怎麼會?怎麼還是十月五號?
他疑惑的又一次抬頭去看電子鐘,這看起來也不像壞掉了的樣子啊。
白珩昱無法將時間重置與自己連接起來。
所以他將其理解為一個預知夢,或許是這個夢裡的體驗太好了,他迫切的想要再次實操這個過程。
或許這真是上天的旨意也說不定呢,畢竟他還清晰的記著,是哪個街區、哪條巷子、哪個時間。
筒子樓外下著小雨,陰雨連綿不斷,樓道里不免被風吹進些雨水。裴澤弓著腰,要把身子縮在軍大衣裡。
他今天下班早了些,即使這樣也很晚了,也不免淋了雨。
裴澤幹活的工地離他家隔著幾條街區,他徒步回家就是一個小時。他是真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出門就看氣象臺播報了。
裴澤俗氣,他看著同工地的同事有老婆來送傘,他也不免的羨慕起來。
說實在,像裴澤這種人是討不了媳婦的。
他年輕的時候放過高利貸,二十出頭替那些黑社會賣命。見過太多說賭債下次就還,結果最後連妻女抖變賣的瘋子。
還有那些死咬著的老賴,揍完一頓不夠,下次還抵賴。
更有甚者覺得,憑著借來的高利貸覺得自己能夠在賭場贏回自己所有的籌碼。
有時候裴澤真覺得這個世界挺魔幻的,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人性的陰暗他總是琢磨的透徹。
什麼情啊,什麼愛啊。
總有種如夢似幻般的脫節感,裴澤是相信有人的愛能夠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總覺著這種驚心動魄的愛情輪不上他。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哪怕見到他人的幸福,哪怕有一些動容。
裴澤想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夜晚回家時會為他留一盞燈。這樣也就顯得這破房子沒那麼冷清,稍微有點人情味了。
細算一下,裴澤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
他現在這樣能給未來老婆什麼呢?
裴澤不如那些鐵飯碗工資來的穩定,年輕時留有的案底更是毫無相親市場。他三十二了,也不是什麼潛力股,就靠著攢的那點積蓄買了個房子。
啥年代紅利都沒吃上。
他只能細數自己的條件,將這種作為卡牌擺在桌面上。實際上他擁有的牌也少的可憐。
這麼少的牌就別丟人現眼了。
他這麼調侃自己。
裴澤不覺得自己生活的有多糟糕,平淡的日子真心算不上多差。人總是想要的太多,所以才會不甘心,才會痛苦。
他很清楚,什麼是他可以想的,什麼是不可以的。
總在自己不該肖想的事情上胡思亂想,只會是自我折磨。
太理智的人是談不了情的。
沙發被常年累月的煙漬燻的有些發黃,一盞暖黃色檯燈擱置在紅杉木質的桌面上。
裴澤洗完澡,他懶洋洋的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隨手抄起掉在沙發夾縫中的遙控器。
他換了個臺,老式色彩電視機里正好就播報著新聞,說是什麼連環殺人兇手活動範圍就在附近,說什麼要注意安全……
他下意識去摸老舊衣兜裡的煙盒,上下搖晃盒子,這下裴澤確定了,裡邊哪還有煙啊。
其實裴澤煙癮特別大,他抽不上煙,心情就煩躁的很。
有時候人真得為自己的慾望買單,裴澤剛洗完澡,又要頂著雨去小賣部買菸。
一條青石板小巷,年久失修的路燈忽明忽暗。裴澤自然是不怕的,他的心情已經等不到回家再抽菸了。
裴澤路過一個拐角,他終於按耐不住的用火機點燃菸頭,傘也被他打的有些歪了,就在這個低頭的間隙,卻被一針扎進了脖頸。
裴澤反應也很快,一拳打在對方臉上,他手臂上的肌肉也不是擺設,一下就撂倒了對方。
但這顯然只是暫時的,要是逃不掉話,等會藥效起來了,他還是死路一條。
他就往巷子出口跑,藥效卻出乎意料的起的很快,沒一會就意識有些模糊,雙腿跟紮了根,走不動道。
媽的,下藥這麼猛?
出門買個煙還能這麼倒黴,碰上個連環殺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