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1 羅馬

 

羅馬,蒙蒂區

 

秋涼,晨曦與黑夜之間仍欲言又止,路易吉領僕佣推開大窗,清爽的空氣由花園拂入,面前有一顆白色木槿花。

 

近年夏季時有熱浪,這種建成數世紀的大宅,再精雕細琢也沒有空調,原始結構在那,加裝不了,只能在室內放活動式空調機,老爺與雷歐少爺都不喜歡,嫌吵。

 

古時建築為對流,熱空氣上揚,天花板足有五公尺高,除了八月一兩週特別燥熱,其實不算糟糕。

 

但托馬索少爺受不了,不是跑到倫巴底別墅,就是國外避暑,逼不得已在羅馬大宅則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

 

路易吉是總領管家,負責奇科家的家長,盧卡.奇科伯爵。

 

剛由廚房上來的彼得對他頷首,沒停,身後跟著三個人順時針延寬廣階梯迴旋而去,清晨五點,天仍迷濛,今日雷歐少爺起得可真早。

 

壁爐前的男人甚至已經著裝完畢,一套細直線鐵灰西服,深邃的勃根地紅綴極小的白色星芒領帶,彼得身後三人將早餐安置上桌,男人卻擺擺手,「不吃了。」

 

彼得也無廢話,上前俐落拾起桌上的銀墜,將月形鑲上男人袖口。

 

「人到哪裡了?」

 

彼得目不斜視,這話不是對他說的,厚重羅馬窗簾前,一名棕熊也似的男人開口,聲音嗡嗡的,「剛剛離開家,還有十五分鐘。」

 

桑提,雷歐少爺的保安首領。

 

一大清早的,都是什麼事?

 

彼得沒問,但大約能猜到與托馬索少爺有關,每次雷歐少爺眉間露出那種不耐的時候,多半與托馬索有關。

 

大少爺托馬索.奇科,麻煩製造者。

 

想到保羅,彼得深予同情,保羅作為托馬索少爺的管家,好處是托馬索常常不著家,無須時時繃緊神經,壞處是,只要他在羅馬,頭就疼。

 

轉瞬間人去樓空,只得把早餐又撤了。

 

瑪莎拉蒂迎著東方一縷贏弱微光駛出大宅,壓過玄武岩石板路,這種路面以現代眼光來看,實在算不上舒適,顛躓,對車輛避震消耗大,過往羅馬帝國首都特色。

 

路上空曠,三輛車風馳電掣駛入曼菲蒂宮酒店停車場,上了樓,門口有人守著,但看見桑提與桑提背後面沉如水的男人,一下偃旗息鼓,側讓開。

 

繞過豪奢客廳,臥室床上一對裸身男女,女的警醒些,剛睜開眼就叫,給奧斯卡摀住嘴,桑提直接將托馬索從床上拖起,他頂著一頭凌亂捲髮,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雷歐!你幹什麼!?」也顧不得渾身赤裸,他怒極大吼。

 

意外,羞惱,憤怒。

 

「格里洛夫人,您的丈夫會在五分鐘內到達這裡。」雷歐淡淡開口,「抱歉打擾了您的早餐時間,我哥哥我先帶走了。」

 

這話一下將兩人鎮住,女人也不掙扎了,跳下床衝進浴室,奧斯卡迅捷地將托馬索散落的衣物胡亂套在他身上,然後架著帶出酒店房間。

 

車上沉默。

 

羅馬廣場與象牙白色的巨大圖拉真柱在晨曦中冷凝靜立,接著被車速拋在身後。

 

「等一下的受洗禮你不適合出現。」

 

「你憑什麼管我?」托馬索怒極反笑,滿面譏諷,「你誰啊?哥哥?真好意思,誰是你哥哥?我不出現?我為什麼不出現?真以為你代表奇科家了?」

 

「如果你還記得受洗禮的主人正是格里洛老議員,受洗的嬰兒是你昨晚給戴綠帽的格里洛先生的姪子。」

 

「那女人本來就風流放蕩得很,我又不是唯一一個,她老公也不知道是我,這又怎麼了?關你什麼事?」

 

車窗外羅馬城穩重肅穆,矗立千年,但空氣中似乎有種暗流正湧動,家族旗下的軍火開發公司正在國會爭取訂單,與奇科家交好的需好好維繫,不交好的亦不該在此時觸怒。

 

更何況格里洛老議員本就與盧卡.奇科私交甚篤。

 

「我說過了,你如果礙到我的事,爸爸也罩不住你。」他的聲線和晨光一樣浸透車內,平靜,卻勢不可擋。

 

「你!你以為你誰?野狗!野......」神經被雷歐那種根本不將他當一回事的態度徹底扯斷,托馬索一下歇斯底里起來。

 

沒來得及飆出更難聽的話,圓環紅綠燈,雷歐直接將他踹下車。

 

「少爺......」桑提想阻止卻是不及。

 

後照鏡中,幾個剛剛守在酒店的保鑣駕車乖乖跟在後面,看見托馬索無預警滾上路牙,慌忙也跳下車。



 

前兩年,七十歲的盧卡.奇科在全球大疫中感染了那場嚴重肺疾之後,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難得參加社交活動,作為格里洛議員的老友,今日他欣然出席,托馬索鬧的事,他並非不知情,只是懶得再管,這個大兒子算是徹底被他放棄了。

 

真正奇科家的血脈,卻是一個廢物。

 

不過什麼又是真正的血脈呢?近五百年前,奇科家最早封爵的祖先死得甚早,並沒有留下子嗣,頭銜由養子繼承,說穿了,他們無人是所謂真正奇科家的血脈。

 

歲月沈浮,奇科家亦有起有落,與大部分貴族世家一樣,於十九世紀遭遇新浪潮重創,接著進入新時代。

 

當時佔領世界的是新的資本貴族,舊時頭銜在巨大的時代輾壓之下,除了一個空洞的姓氏,幾座負債累累的古堡莊園,也許什麼也沒有留下。

 

但奇科家不同,他們出身不算特別顯赫,近一百多年來卻尋準了時機,於兩場大戰中重新翻身,走在黑與白中間的灰色地域,小心翼翼,在眾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悄悄成為新時代的富豪。

 

這中間自然有盧卡.奇科的爺爺,老喬治.奇科過人的政治手腕,與敢發戰爭財的冒險精神。

 

盧卡搭著妻子瑪麗亞的手臂步入大教堂,雷歐跟在他們身後。

 

老議員親自相迎,「伯爵閣下!」

 

是了,在這片土地上,有爵位的新富豪多如過江之鯽,反正現在封賞也不需要真的給領地,但奇科家在貴族圈子裡份量不同,他們既是舊貴族,也是新富豪。

 

格里洛家第一個孫子的受洗禮,相當盛大,稍早還跟托馬索在酒店床上的女人,格里洛議員次子的夫人已收拾好外表,端雅地招呼賓客,而那個二兒子則面色陰沈。

 

受洗禮結束,晚上還有晚宴。

 

格里洛議員身為公民黨黨魁下第一人,於羅馬政壇舉足輕重,這樣的大型宴會注定會是社交圈大事。

 

晚上盧卡.奇科伯爵便不參加了,老人受不了河邊風涼,除了他,上了年紀的賓客都沒有出席,晚上多是年輕權貴子弟,與錦上添花的明星名人。

 

光束流蕩在古老的聖天使堡外牆,令這座曾經的陵墓、軍事堡壘、監獄、宗教建築鍍上一層奢麗絢迷的顏色,古典樂團在晚上九點之後變成電音,雷歐剛剛與格里洛議員的二兒子羅貝托談了幾句話。

 

其實是對方主動過來攀談,向來對他態度模稜兩可的羅貝托.格里洛,今夜熱絡不少。

 

雷歐心下淡笑,他身為奇科家的養子,在權貴圈身份尷尬。

 

雖然貴族只是一個虛銜,但那種長久以來的階級觀念仍深植人心,不少人暗自揣測認為他根本是盧卡.奇科的私生子,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一個被收養的孤兒,這比私生子的地位更為尷尬和不好啟齒。

 

直到近兩年,盧卡.奇科大約真的下定了決心,擺出了家業將由養子雷歐.奇科接掌的態度,眾人似乎才重新看見這位過往的隱形人。

 

盧卡.奇科為什麼會收養他?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都沒有答案,當時伯爵已有親生長子托馬索,接著又娶了第二任妻子瑪麗亞,還有機會再生孩子,為什麼要收養自己?

 

他不明白,但也從未問過,這是他的好運,一個孤兒幾乎無法承受的,潑天好運。

 

今次托馬索搞出來的事,徹底讓過往對他冷淡的羅貝托倒向他這一邊,而羅貝托才是格里洛家真正有政治頭腦,準備出來競選的人。

 

雷歐向羅貝托搖搖舉杯致意,飲了一口,接著轉身走上樓梯,往聖天使堡的頂層天臺而去。

 

沒錯,托馬索和羅貝托妻子的私情,就是他放消息讓羅貝托知道的。










 

作者的話

瑪德蓮

一個全新的故事,一段全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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