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

做了個夢,阿茶悠悠轉醒。睜開眼觸目所及,是四堵水藍色的牆壁,他轉頭,見著那少年正在旁邊,直勾勾地盯著他瞧,而他也看了回去。


三秒鐘後,少年站了起來,往外頭去叫人。「護士小姐,歐吉桑醒了。」


阿茶深呼吸了兩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覺得自己吸氣順暢很多了,但卻在同時發覺自己的手臂上被人打進了點滴的針頭。


「為什麼有這個?」阿茶盯著點滴管子看,想弄掉,卻不知從何著手。


「你心臟病發昏倒,醫生替你打點滴。」少年說。


「幫我把它給拔掉。」阿茶討厭點滴,討厭醫院,他想離開這張床,但是管子接著手臂,不停流進裡頭的液體讓他動彈不得。


「等護士來。」少年說著。


「你是惠美的兒子海淵對吧!」阿茶猜想。


阿茶沒見過惠美的兒子,惠美他們搬來之前,她就把兒子送進學校裡寄宿了,他的孫子也是寄宿的,惠美是工作忙沒時間照顧兒子,他是沒體力看著孫子。


海淵點了點頭。


海淵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老人家,雖然是鄰居,但他們卻從來沒碰過面。


「你媽怎樣了?」阿茶看著點滴,不曉得該拿這東西怎麼辦,一邊又擔心惠美,分神問著。


「不過是生小孩而已,現在沒事。」海淵這麼說,酷酷的臉上沒有笑容,他說完話雙唇合起來後,那對凌厲的眼睛和完美的五官帶給人些微壓迫感。


「什麼叫不過是生小孩而已,你知道生小孩多危險嗎?」阿茶瞪著海淵。「那是會沒命的,會沒命的!」他重複道。


護士小姐走進病房內,拿著塊板子,板子上頭放了張紙,笑嘻嘻地來到阿茶床前。「杯杯,你醒啦,我們來寫一下入院的資料好不好?醫生幫你看過,發現你心臟不太好喔,他希望你能夠住院幾天好好檢查一下。你民國幾年出生的,現在幾歲啦?」護士拉了張椅子坐下,笑容可掬地問著。


「唉呦,我沒有事,不要住院啦!」阿茶把手臂伸給護士。「妳快把這個東西給我拔掉,我要回家去,現在幾點了啊?」


「現在是早上九點半。可是你還不能回家喔,醫生有說……」


「不要就是不要,妳不拔厚?妳不拔我自己用扯的了!」阿茶作勢拉起點滴的管子。


「杯杯啊!」護士很為難。「不然我們等醫生來巡房,聽聽醫生的意見,再來看看好不好。」


「不好!」阿茶當下回絕。「我今年五十九歲,一尾活龍活跳跳啦!心臟好好的在這裡,等停了我就會來給妳看了啦!快點快點,把這個東西拔掉!」阿茶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醫院過了一晚,他最不喜歡的地方就是醫院,要不是惠美生孩子,他來這種地方總嫌晦氣。


護士拗不過阿茶,最後還是替他拆了點滴。


阿茶慢慢地翻身下床,但只是稍微動了動,胸口便覺得起伏激烈,好像快喘不過氣來一樣。


海淵一直看著他,什麼話也不說。


阿茶走下床,東倒西歪地步出病房,臨行前又回頭看了海淵一眼。他覺得這個小孩挺沒禮貌的,從他醒來到現在,就一直瞪著他。他是哪裡不對了嗎?


「如果你媽有什麼事情的話,就打電話給我。多晚都沒關係,有狀況一定要告訴我。」阿茶說。


海淵點頭,但對阿茶釋出的好意卻不是太有興趣的模樣。


「那我走了。」阿茶扶著牆壁死撐活撐,撐去搭電梯下樓。


海淵望著阿茶離去的背影,心裡頭滿是一種不知名的情感瀰漫。


那個人,那個老人家,他同學夏澤方的爺爺,自己也曾經從母親口中聽過這號人物。


一個年過半百,頭髮斑白,穿著洗到快破洞的汗衫、可笑滑稽的四角短褲,還有那雙白色塑膠的夾腳拖鞋的人。


明明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歐吉桑,海淵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昨天第一眼看到他之後,活像被雷打到,全身起雞皮疙瘩顫抖個不停。


這真是種叫他不快的情緒,他頭皮都發麻了,整個人一下子熱一下子冷,心裡頭亂七八糟、一直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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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新華中學男子宿舍




海淵將摩托車停在宿舍旁的小巷子內,拎著一包嬰兒用品,緩緩走進這棟屋齡起碼五十年以上的木製建築。


二樓走廊的木板被往來的學生踏得嘎吱嘎吱,讓人有種踩太大力就會踏破木頭直接空降一樓的錯覺。


海淵將水藍色的嬰兒搖籃扛在肩上,手裡那包紙尿布也特別引人注目。


「看吧,出事了!」走過海淵身旁的幾名學生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海淵這個人平時不愛講話,就愛裝酷,愛慕他的學姊學妹多如天上繁星,又傳他的私生活極為不檢點,夜不歸營,這款的花心蘿蔔不讓女人懷孕才怪。


「千歲!」海淵一腳踢開房門,同寢室正在玩線上遊戲的顧千歲被他這麼一嚇,滑鼠飛了出去,人物血濺螢幕內,死掉出局被抬回醫院。


顧千歲瞇著眼,不甚滿意地以手指敲擊桌面。


「你不知道進房間不敲門直接踹門,是很沒禮貌的行為嗎?」顧千歲關掉線上遊戲的程式,轉過來笑著面對他的同班同學兼表哥。


「我媽生了,明天幫我跟班導請假。一個月左右。」海淵不理會對方的抱怨,逕自將手裡的東西放下,翻出衣櫃裡的旅行袋,把自己的日常用品塞大半進去。


「你事假跟病假都請滿了吧,沒假可以讓你請了。」千歲算了算。「再請下去,會被退學喔!」他說。


「那就請產假。」海淵丟下這句話,旅行袋揹起來,嬰兒用品拿了就要離開。


他轉身時,剛好撞上了個跑進寢室的少年。


和他身高相同的少年是飛奔而來的,衝得太猛,額頭剛好就叩上了海淵的額頭,發出了不小的響聲。


千歲的臉皺了一下,相撞的那聲很大,聽起來就是很痛的模樣。


「你是沒眼睛嗎?」海淵瞇起了眼,對這個撞到他的人有些不悅。


「我聽人說你買了娃娃搖籃,他們說你讓女人懷孕了,是不是真的?」有些嗲的聲音,出自一個比海淵稍微消瘦一些的少年嘴裡。


少年見海淵生氣了,緊張地十指交握著。原本略微陽剛立體的出色五官,也因那焦急而淚水汪汪的眼睛,化得些許柔媚。


「你三天沒回來,我真的很擔心你。」少年凝著淚水,癡癡地凝視著海淵。「你發生了什麼事?」


「海淵。」千歲手指叩著桌面,喊了他一聲。


海淵轉過頭去。


「到底是你媽生小孩,還是你馬子生?」千歲也滿疑惑的。


雖然海淵是他表哥,但千歲老是搞不懂海淵究竟交了些什麼朋友,在外頭做過些什麼事。或許是海淵那副原本就不愛說話的個性,讓人覺得他神秘莫測;再加上海淵心情不爽時,連教室都可以拆掉,老師都可以打趴,所以沒人敢惹他、或多問他一句話。生人勿近的恐怖性格,連自己這個當表弟的也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我媽。」海淵如是答道。


「可是……可是你……今天看起來明明就不太一樣……」千歲一字一句緩慢地說:「雙頰泛桃花,紅光滿面粉嫩嫩,紅鸞星大動。真的不是你馬子?」


千歲對命理面相這些東西稍有涉獵,總覺得隱藏在海淵那張酷酷面皮下的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紅鸞星大動!討厭啦,你不是說你沒有任何對象的嗎?」門口的少年聽千歲一說,慌張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你是跟誰、跟誰有的小孩?為什麼我都不知道?你明明說如果沒有對象,會試試看接受我的,為什麼現在變這樣啦!」


少年的聲音吸引了隔壁鄰居和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們。


「到底是誰啦,我要去跟他拼命!」少年跺著腳。


「吵死了!」海淵整張臉暗了下來,不甚愉快地回了句。


少年瞪大了眼,眼淚噗通掉了下來。


「應該真的是他媽生孩子啦!」千歲後來想起的確有聽過惠美阿姨懷孕的消息,他在後頭對少年說了句。


「真的嗎?」少年擦了擦眼淚,探頭往後問道。


「我回去了,千歲,記得幫我請假。」海淵不想多作停留,拎著他買的東西和生活用品,就往長廊走去,緩步下樓梯。


「等等啦,海淵等等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少年用濃厚的鼻音朝海淵嚷著,跟著轉頭對寢室內的千歲說:「千歲你也幫我請假,我要跟海淵一起回去。」


他穿著室內拖鞋,噠噠噠地跟著海淵跑去。


「你要請什麼假啊,夏澤方!」千歲在後頭喊著。


「跟海淵一樣啦!」少年的聲音遠遠傳來。


「海淵要請產假耶!」


「那幫我請生理假啦!」少年說。


這兩個人走後,走廊上的人又開始議論紛紛。夏澤方明明就有男朋友了,幹嘛老是對葉海淵糾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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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茶不太懂女人坐月子要怎麼坐,他騎著摩托車來到小公園問老朋友,只是一大票歐吉桑沒半個生過孩子,誰也不懂得坐月子那種東西。


「唉呦,那種女人家的東西,我怎麼會懂!」光頭佬說。


「我聽我們家老婆子說不能洗頭,這個我很確定啦,我媳婦才剛生完沒多久,那頭臭頭真的遠遠聞到就知道她走過來了,夭壽臭。」老王拉了拉褲腰帶,回憶時還忍不住摀起了鼻子。


「那你幫我給你老婆問清楚要怎麼坐月子,問清楚點。」阿茶連忙說。


「啊不然我問一問,寫起來再拿給你。」老王說。


「靠夭,我不認識字,你寫給鬼看!」阿茶有些光火。「打電話啦,你不是有我家的電話,問完就打電話給我。」


「靠夭,誰有你家的電話,我有你家的電話號碼,沒你家電話啦!」老王不客氣回了句。


結果接下來,這兩個人就在公園裡靠來靠去,靠個不停。


旁邊圍觀一個老人家張口大笑了起來,牙齒全掉光的他,嘴唇往內陷,發出呵呵呵的聲音。阿茶和老王還是繼續靠過來靠過去。


最後兩個人也罵累了,阿茶的胸口又開始悶痛,大家覺得情形不太對,連忙扶阿茶坐下。


「啊你是有給醫生看沒有?」老友們擔心地問著,接著七嘴八舌談論誰誰誰又突然間挫起來(死掉),掰掰再見回老家了這樣。


阿茶喘了喘氣,揮揮手證明自己沒事,他想再吵,但人家卻已經擺起棋來了。休息了一下跟著下盤棋,天色也漸漸晚了。


黃昏的公園,老人們走的走散的散,公園外頭停著的BMW差不多都開走了,阿茶這幾天折騰也夠累,今天沒體力掃地整理周圍環境,他拿著鑰匙慢吞吞地跨起軟軟的步伐,就往摩托車走去。


「阿茶你臉色很菜,要不要我載你回去。」一台賓士五百開到阿茶身旁,車窗搖了下來,光頭佬探頭問了句。


阿茶揮揮手要他快點走,一臉嫌人家煩的模樣。


跟著他發動摩托車慢慢地騎回家,時速大概是三十吧,車子上頭的時速錶也壞了很久了,不過他覺得應該是這個速度沒錯。


年紀大了騎慢一點總好,比較不容易發生事情。


尤其他今年五十九要跨六十了,每次只要歲數逢九就很容易出事情。


想了想覺得不妥,便又把速度調降一些,二十比較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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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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