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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至今仍記得,1993年,小學六年級的那個暑假,夏日的陽光格外燦爛,天空也分外的湛藍。

蟬鳴聲充斥著整個夏日童年,記憶裡,那裡面只有無限的陽光,與小夥伴們一同的汗水淋漓的奔跑,與跑過路上揚起的乾燥灰塵。

還有江晚,他白皙的皮膚,他在游泳池邊,對著我勝卻無數夏日陽光的那抹笑。

 

“馬猴,你看什麼呢,看得那麼入迷。叫你來打水仗了你也聽不見。”

“你們看那邊,那個人,他長得好白。”

五名約莫十三歲的小少年們,在盛夏的露天游泳池內學著大人模樣,拽拽的背靠著池子靠成一排,往另一頭伸長脖子不斷張望。

“我靠,白得跟我家剛換上的電燈泡似的,在發光!我感覺他像個女孩子!”

“我也這麼覺得,哪有男孩子這麼白。電視上不都很流行女扮男裝嗎。”

“可這是在游泳池裡啊,他上面可沒穿衣服,跟我們一樣只穿了泳褲。如果真的是女扮男裝……”

一眾男生都變得跟打了雞血一樣刺激。

“你們誰過去確認一下,看看他到底帶不帶把!”

“馬猴,你去!是你最先發現他的!”

“啊?憑什麼是我,龜王你咋不去!”

“大頭你上!”

“不!地雷你去!”

一眾男生相互推搡,最後決定來比賽,誰輸了誰去。比賽方式很簡單,用手往外滋水,滋得越遠越厲害。

“哈哈哈!我贏了!我滋得最遠!”

“我滋得第二遠~!”

“地雷,是你輸了,都讓你過去了,你還非要跟我們比過一場。”

許小雷十分不服氣,“剛才那不算,剛才那是我失誤,我還沒有準備好。”

一眾小夥伴都把許小雷往外推。

“你可別輸不起,咱們可都說好的!”

“你不能耍賴皮!”

“許小雷你這樣我們以後可都不跟你玩了!”

“就是!不跟你這個不講信用不講義氣的人玩!”

許小雷頓時梗住脖子,“誰不講信用不講義氣了!你們等著,我這就過去,把他給看清楚了再回來!就算是個人妖我也給你們認出來!”

 

許小雷一個猛子扎進水中,蔚藍的水池在夏日陽光下空如無物般澄澈。許小雷被陽光暴曬得黝黑的脊背,揹負著池面上所有碎金的波光。他大紅色的三角泳褲像一尾明豔的熱帶魚,穿梭過人群向著泳池的另一邊游去。

目標就在眼前,許小雷從水面下冒出頭,大口大口的吸氣,抹著臉上水。回頭看看自己的小夥伴們,全都在張望著自己。

許小雷轉回頭,悄悄湊泳池邊上坐著的那個白得發光的同齡人更近一點,繞著角度的,想往他正面看看。

 

他兩雙筷子似的細瘦白腿,在水池中晃盪,攪亂池面的碎光。

小巧的鼻頭、白皙的臉頰都被太陽曬得發紅,睫毛很長,但並不濃密到以至於像外國人,恰到好處。

他的眼底有著兩枚白嫩的臥蠶,眉眼清秀,眉毛像遠處的青山,清淡的彎彎的說不出來的好看。

他望著一旁的水面,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淺紅的嘴唇噙著如陽光般和煦的笑。

 

又忽然轉過頭,和靠在泳池邊上一直傻傻盯著他瞧的許小雷對上了眼。

 

“你是誰?”

他的聲音並不如想象中好聽,有些沙啞,正處於變聲期內。但並不帶任何敵意,很溫柔,只是單純的對許小雷好奇的詢問。

許小雷傻乎乎的回答說,“我叫許小雷,打雷的雷。”

皮膚白皙的少年並不認識許小雷,也並沒有聽說過許小雷的名字。

“許小雷你好,我叫江晚,江楓漁火的江,漁舟唱晚的晚。”江晚歪著腦袋,“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許小雷往身後小夥伴們那邊一指,“是他們叫我來的,他們說你看著像女孩子,推我過來,讓我看看你帶不帶把。”

聞言江晚並沒有生氣,還好脾氣的衝許小雷笑了。伸手往自己胯間,在自己泳褲上捏了一下,捏給許小雷看。

“我帶的。”

他的笑容像藍天白雲一般乾淨。陽光灑滿在他臉上,許小雷被那些白光晃花了眼睛。

一個猛子扎回水中,接觸到冰涼的泳池水,許小雷才發覺,自己的整片臉頰都在發燙。

 

這就是我和江晚的初遇。

藍天,夏日,泳池,赤裸的胳膊,胸膛滑落的水珠,過曝的陽光,與躁動的蟬鳴。

小夥伴們圍著我問,他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我肯定的回答,江晚是男孩子,千真萬確的男孩子。

小夥伴們都十分掃興的散開去,只有我,仍對江晚念念不忘。

 

傍晚父親從工廠下班,推著自行車來泳池館接我回家。我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後座上,父親推車向前。

我望著藍紫色的天空,鼻間是各家各戶裡傳來的飯菜香,心裡仍在想那個皮膚白皙的少年,他叫江晚。

他比夏日陽光還要炫目的笑,永遠栩栩如生。我心底屬於他的那張定格畫面,陽光在其中永遠都燦爛。

 

記憶裡,之後的幾天,我都沒能再在泳池中遇見江晚。

我有點莫名小失望。但也並不怎麼在意。

一個人生命中,會偶遇那麼多人,如果個個都要去認識一遍,那豈不是窮盡一生都認識不完。

況且縣城這麼小,撒開腳丫就能把每一個地方都跑過,我心底知道,我們總有再見面的時候。

 

而下次相見的場景,卻是我沒能想到的。

 

“我不去!”

“啪!許小雷!你再說一遍你不去!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爸,為了把你塞進縣重點中學裡,忙了多少天、跑了多少關係!”

許小雷憋著眼淚捂著臉,吭哧吭哧的喘著氣。

“誰稀罕去!我又沒求你們讓我上縣重點!是你自己說都不說一聲,都沒問過我的意見,就直接把我給塞進去了!”

張淑芬擰著許小雷的耳朵,“許小雷!你再說一遍!我跟你爸這是為了你好!你跟著你那些爛朋友混,能混出個什麼鬼名堂!啊?!你不去上縣重點,不就是想跟他們裹在一塊兒玩嗎!啊?!你還有理了你!”

許小雷大著聲吼回去,“他們不是爛朋友!他們是我的鐵哥們!”

張淑芳“啪!”的一巴掌扣在許小雷頭上,被他氣得面紅脖子粗,跑到一旁操起晾衣杆就劈頭蓋臉的猛往許小雷身上打下去。

“我讓你不好好學習!讓你不好好學習!”

許小雷抱著腦袋在不大的家中四處逃竄,張淑芳提著晾衣杆在他身後猛追,和他在飯桌旁繞著圈,又把許小雷堵進臥室牆角。

“我讓你不聽話!我讓你到處躲!讓你到處躲!你跟你那些爛朋友,平時有少讓我操心嗎?啊?!我被叫過家長多少回了?啊?!”

“許小雷你長臉了是不是!我讓你去縣重點中學為你好,你居然還不去!還跟我鬧!我跟你講,沒門!就算我不收拾你,等晚上你爸工廠下班回來了,他一樣收拾你!”

張淑芳把晾衣杆往地上狠狠一扔,“走!書包背上,我們開學報到去!”

許小雷吸著眼淚鼻涕,恨恨的把書包背上。一邊抹眼淚,一邊被張淑芳擰著耳朵跌跌撞撞的扯出家門。

 

我不情不願的一路被母親押送至教室門口,推我進去。而她則要去找我的班主任,去繳學費,跟我的班主任客套客套,平時多多照顧我之流的,當然少不了塞禮物。

我悶頭走進教室,每一個腳步都重重的帶著與母親的慪氣。卻忽然聽見有人叫我。

 

“許小雷。”

許小雷轉過頭去搜尋那個叫住他的人。只一眼許小雷就看見了江晚,心中不覺升起萬分驚喜。

江晚正坐在前排的位置上,衝許小雷露出笑,眼底的兩枚臥蠶圓滾滾,加深他臉上的笑意。

許小雷快步走過去。

江晚身邊已經坐了其他男生,沒了位置。許小雷雙手“啪!”的一聲撐在他面前,狠瞪他一眼,“位置讓給我!”

那個男生頓時畏縮的趕緊收書包跑到後邊去。許小雷一副自己很屌的樣子,歪著身子翹著二郎腿坐到江晚身旁。

江晚只是溫和的笑兩聲,“許小雷,你欺負同學,這樣可不太好。”

許小雷依舊屌屌的,“我哪裡欺負同學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打他了不成?是他自己主動讓位置給我的。”

江晚像是不會生氣那樣,繼續笑著,“一會兒老師來了,還會繼續調位置呢。”

許小雷撇撇嘴,“那他一會兒自己調唄,管得到現在我跟你坐一塊兒嗎。”又問江晚,“你家是住哪兒的,我怎麼以前從來沒見過你?”

“我家住……”

 

就這樣,我和江晚成為了好朋友。

江晚的父母都是縣重點,我們三中的老師。

我爸媽不高興我跟我原來的死黨瞎玩,卻巴不得我跟江晚整天纏纏綿綿,從江晚身上學點好的回來。

他們哪知道他們兒子的厲害,不僅不會從江晚身上學好的,還有可能把江晚帶壞。

我每天放學都拉著江晚去吃乾脆面,為的就是集裡面三國演義的卡片。

我最喜歡趙雲,大戰長坂坡七進七出,忠義無雙,一身是膽;不喜歡關羽,因為關羽太迂腐,是我我就在華容道上趁機把曹操給做了。

可我卻總是吃到關羽的卡,一張趙雲也沒有。就連江晚陪我吃,我都沒能見到過趙雲的卡。

 

許小雷站在校門口小吃攤前,急急拆開剛買到手的乾脆面,從裡面抽出卡片連佐料末都顧不得抖一下,拿到眼前定睛瞧。

“哎!又是關羽!”許小雷氣憤得轉著圈圈的跳腳,“我是捅了關羽他大爺的馬蜂窩嗎!”

江晚也把手裡的乾脆面袋子拆開,“我抽到了一張關銀屏。你好像已經有這張了。”

小吃攤的攤主抽著煙,望著許小雷直笑,“就剛才,剛有個人在攤上出了趙雲。只能說你自己點背,可怪不得我。”

許小雷越發慪氣,磨牙切齒的吃著乾脆面往回家的方向走。江晚跟在他身旁,小口小口的吃著乾脆面,跟他說。

“你就這麼想要趙雲嗎。”

許小雷用力點頭,發下毒誓,“要是我抽不到趙雲,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改名叫雷小許!”

江晚做笑,“噯,不如我給你畫一張吧。你天天吃乾脆面,也吃不膩味麼,你稍微湊合一下得了。”

許小雷停下腳步,轉過頭愣愣的看著江晚,“你還會畫畫?”

江晚笑眯眯,“會啊。我會畫國畫,還會寫書法,我爺爺教我的。”

許小雷有點忸怩起來,“這,這,讓你幫我畫……你,你方便嗎。”

江晚拉著他的手,“到我家裡去玩吧。”不由分說的拉著許小雷就往前面跑。

“誒誒誒!”許小雷不好意思的紅透了臉,“你爸媽都是老師,我……”

“我爸媽又不會吃了你。怎麼,許小雷,你不敢上我家去嗎?”

許小雷頓時硬氣起來,“誰說我不敢,去你家有什麼好怕的,走就走!”

西风北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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