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楔子、
直到被帶到客廳裡時,宣和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自己的母親還有幾個站在一旁的傭人以外,客廳裡多出了兩個陌生人。一個是年近花甲的老太太,一個是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從他們一坐一站的姿態看來,年輕男子多半是老太太的隨從。
宣和坐下,客套地打招呼道:「您好。」
在一旁的母親忙笑著對那老太太道:「這就是我家的二兒子,宣和。今年二十四歲,還在讀研究所呢。」
母親的話語裡頭聽得出些許微乎其微的諂媚態度,宣和皺眉,聽見對面的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神色,溫和地問道:「你平常喜歡做些什麼?」
除了打遊戲、看動畫、翻漫畫,還有就是整天掛在網路上,這就是他的宅男生活。但宣和沒有誠實回答,只說:「偶爾看看書,練練字……我讀的是中文系,也有學書法。」
老太太彷彿鬆了一口氣,笑道:「你看起來挺乖巧的,平常喜歡出去玩嗎?」
宣和搖搖頭,開始覺得奇怪。
老太太似乎滿意這個答案,又說:「看你這個年紀,也該有個女朋友了吧。」
「……不,我沒有女朋友。」宣和回答。
接下來這位老太太陸續問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問題,從對石油漲價的看法到對某酒廠陳年紅酒的喜好,簡直是無所不包,直到最後,老太太終於在喝完一杯茶之後,安然地離去;但從頭到尾,宣和都不知道這位莫名其妙的老太太是誰。
等老太太離開之後,宣和的母親起身,有些猶豫地說道:「看這情況,對方還算滿意……你也知道自己已經是該結婚的年紀了,其他的不必我多說,等會我讓管家把對方的資料給你,記得要看。」
宣和一頭霧水地回到房間,沒過多久,管家拿了一疊資料過來。宣和瞪著資料最上頭一張男性的照片,微微撇了唇,自嘲一笑。怪不得母親會是那樣的神色,結婚的對象是男人,有哪家的父母會由衷開心。
他早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必須由家族作主,所以本來也沒抱過什麼希望,只是父母沒選備受器重的大哥,沒選備受寵愛的小妹,偏偏選了他這個排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次子來聯姻,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為大哥是正統繼承人,是長子嫡孫,小妹才二十歲,父母捨不得,所以才把他推出去。
在這個年代,同性戀已經不算稀奇,十幾年前也已經立法通過了同性婚姻法,但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頭,對於同性戀還是頗多鄙夷之詞,即便同性之間早已可以透過醫療科技得到後代也依然如此。
宣和翻了翻資料,對方今年三十七歲,比他大了十三歲。他苦笑了下,接著看下去,下面寫的都是這個人工作方面的頭銜、經歷,還有父母的身分地位,從這之中宣和只看得出來這個人有權有勢,至少比他家還要富裕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而照片上的男人說實在也長得不差,穿著三件式西裝的姿態相當挺拔,如果宣和是同性戀,多半會被吸引也說不定;然而這也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宣和並不是同性戀。
一、
對面座位上的男人叫做蔣寧昭,是他的準未婚夫。
宣和不動聲色喝了口水,識相地維持著沉默。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說不定也是最後一次,原因無他,眼前陌生的蔣先生望著他的視線並不友善,或許他對這件婚事也不甚情願。
無論如何,宣和沒打算想太多,他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也做好了跟男人結婚的準備,但就在他考慮著該怎麼開口時,對面的男人已經先出聲了。
「……你就是宣和。」
宣和點點頭,望了對方一眼。
即便是在自宅,蔣寧昭也穿得十分整齊得體,襯衫直扣到最上頭的鈕釦,沒打領帶,穿著一件合身的灰色西服背心,下半身則是深色西裝褲;這個男人從外表而言,相貌確實比實際上的三十七歲還要年輕,怎麼看都是個紳士。
雖然這麼想,但在下一瞬間,宣和就發現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誤解。
蔣寧昭淡淡道:「長相勉強過關,身材太瘦,學歷普通……這些姑且不談,你明知道今天要跟我父母見面,卻穿成這副樣子就來了,該說你不修邊幅還是不懂禮貌?」
宣和低頭,望了望自己身上的白色上衣與牛仔褲,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蔣寧昭已經厭煩地瞥他一眼,叫了傭人過來吩咐一番,片刻後,一套衣物便送了過來;宣和甚至沒找到機會感謝並拒絕,就被傭人請到了客用的更衣間內。
他換上傭人拿來的襯衫與長褲,還有深色的羊毛背心,看著鏡子裡頭萬分陌生的自己,嘴角不由得一抽……這到底是誰啊!
穿著不習慣的衣物,頭髮也重新整理過,宣和總算能回到客廳坐下。蔣寧昭打量著他,撇了下唇,意味不明地道:「這樣倒是還可以……」
宣和鼓起勇氣開口:「蔣先生,今天雖然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如果你對我不滿意,隨時可以拒絕這件婚事,我並不介意……」
「這件事沒有你發言的餘地。」蔣寧昭嘲道,「或者,你覺得嫁給我很委屈?」
「不是……」宣和啞口無言。
但對方卻還咄咄逼人的說道:「這件婚事並非我心甘情願,但說到底,一開始還是令堂提議這件事。」
宣和閉上嘴,不再說話。
蔣寧昭喝完咖啡,起身,不耐煩道:「還不跟上來。」
宣和連忙站起來,跟在蔣寧昭後頭,經過好幾條長長的走廊及精緻的花園以後,總算來到目的地,宣和先前見過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與另一名老先生談話,想當然爾,這便是蔣寧昭的父母。
挺直了背脊,宣和客套地道:「午安,蔣先生,蔣太太。」
兩位老人看著他,目光彷彿是在探究著什麼,卻又只是笑著要他坐下,一邊問他對這幢宅邸的看法,一邊用慈愛的眼神望向另一旁幾乎不說話的蔣寧昭。宣和望著兩位老人的神色,幾乎覺得有些難受,他們看蔣寧昭的視線彷彿那個三十七歲的男人實際上是今年三歲。
三個人說了一些客套話後,終於換了個地方,開始用餐。
他略鬆了口氣,知道吃完午餐後事情終於可以告一段落,卻沒想到與蔣家夫婦用餐結束後,蔣寧昭起身送他出門,在門廊處居高臨下地道:「明天晚上空出來,我去接你。」男人說話的語氣近乎直接篤定,彷彿只是告知一個事實。
宣和抬頭,瞧著比自己高了至少一個頭的男人,無言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晚上,蔣寧昭果然如約前來。
宣和盡力讓自己忽視母親滿意的神情與小妹憐憫的眼神,穿上了向來少穿的襯衫長褲,在蔣寧昭漠然地與他的家人打過招呼以後,跟在對方後頭上了車。
蔣家的司機是個年紀與他差不多的青年,話不太多,只是在他上車時打了個招呼,隨即閉上嘴巴不再說話。宣和戰戰兢兢地坐直了身體,偷偷朝一旁看了一眼,蔣寧昭正望著車窗外,神色平靜。
男人側臉的線條其實很好看,身材也足夠挺拔,身家更是豐厚,即使脾氣差了點,宣和依然無法想像這樣的男人竟然到了這個年紀都還沒結婚,甚至維持著單身。
他在後來收集的訊息中,得知蔣寧昭其實不算是真的同性戀,以前也有過女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無論男女,那些人與蔣寧昭的關係都在短時間內開始復而結束,最長也不過幾個月,甚至沒超過半年。
如果說那些人是因為受不了男人的脾氣,那倒是可以理解。宣和想著,唇角不由得彎起來,卻聽見男人突如其來的問句。
「你笑什麼。」
宣和斂起笑容,正經道:「沒什麼。對了,我還不知道,這是要去哪裡?」
蔣寧昭一臉不信,也沒追問,沉聲道:「先吃晚餐,晚一點去聽音樂會,我訂了票。」
宣和一怔,強撐著沒讓自己的神情垮下來。音樂會,從他七歲以後就沒再去過這種場合了,況且他對古典樂完全沒有興趣。
「你有什麼不滿,可以直說。」蔣寧昭一哂,雖然在笑眼底卻分明有些冷意。
「沒有。」宣和斟酌一下,決定迎合對方,於是笑道:「那麼是由哪位音樂家表演?我對古典樂的認識不太足夠,或許會讓你掃興。」
蔣寧昭說了一串法文名字,又道:「他是法國人,從小在奧地利留學,琴藝十分精湛。」
宣和只能點頭,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吃過晚餐,兩人來到音樂會會場,坐在正中靠前的位置;即使是在黑暗中,宣和也能察覺蔣寧昭聽得十分專注,他自己卻昏昏欲睡,忍耐著演奏廳內過強的冷氣,完全是勉強打起精神撐著。
不知不覺,他漸漸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舞臺上的琴聲還在演奏著,宣和揉揉眼,往身旁的溫暖物體又蹭了一蹭,思考模糊地發呆片刻,才清醒過來。就在這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靠著的並不是什麼東西,而是某人,登時嚇得差點驚叫出聲。
身旁的男人看都不看他,微微諷道:「你倒是睡得很熟。」
宣和有些羞愧,連忙道:「我不是故意的,真是抱歉。」他邊說邊縮起了身體,懊悔自己沒帶外套出門,現在真正覺得冷了。
蔣寧昭慢條斯理脫下外套,隨手扔到他身上,卻連眼神都沒有移過來。
「……蔣先生?」
「髒了,我不要了。」男人輕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