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生
人間亂世,妖物橫生。
沈清算得上生不逢時。
寒窗苦讀十餘載,一舉中第,赴京趕考卻又恰逢群盜佔山為王,斷了去京城的路。
沈清原想著趁夜走官道直奔京城,卻不想群盜機敏,夜裡派人守在了官道兩旁。沈清路過時,群盜一擁而上,搶了他的馬車,奪了他的錢財,直讓他無計可施。
若不是群盜看他孱弱書生一個,又乖乖交出了身上的金銀錢財,沈清怕是連性命都難保。
無奈之下,沈清原路折返,一路乞討三個月,終於在深秋的夜裡歸了家。
沈家算得上深宅大戶,沈清亦是長子,父親沈燁原對他考取功名一事寄予厚望。沈清歸家前心中甚是忐忑,生怕父親責備,卻不想深夜歸家後,父親不怒反喜,連聲安慰了他許久,安排他洗漱換衣,又派遣下人叫來了各院各房前來迎接,吩咐廚房酒肉設宴。
酒過三巡後,沈清才從弟弟沈源口中知了緣由。
行乞歸家的路上,那山中賊寇積少成多,又聯合方圓百里之內勇莽之徒聚眾成寨,一群烏合之眾竟起兵造了反。
近年來天災不斷,各地百姓均是食不果腹,而帝王昏庸並無良策相對,各地賊寇四起,早已硝煙戰火不斷,就這世道還考個什麼功名?
只可惜了沈清的十年寒窗,竹籃打水一場空。
一聲長嘆,沈清酒足飯飽後滿腹惆悵地回了自己院子,倒床睡了去。
連日奔波勞累,在外乞討時又受盡他人白眼,好不容易歸家的沈清這一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臨近午時,隔牆的朗朗讀書聲將他吵醒。
躺在床上的清瘦青年翻了個身,伸手招呼書童伺候他洗漱,卻不想伸出床外的手搖了許久都沒人接應。
沈清睜開眼時才想起,跟著他一起離家的書童早在乞討歸家時與他走散,哪裡還有人伺候?
沈家主母早逝,四房小妾並不管家,沈家諸事都是沈燁親自打理,昨日眾人吃酒到深夜,一時也顧不上給沈清安排個討喜的下人。
沈清在外流浪許久,倒也磨掉了許多少爺脾氣。此刻他不惱,只是起身尋了個銅盆自己去院裡打水。
天朗氣清,院子裡陽光普照,井邊的那顆銀杏樹上金色的樹葉隨風飄蕩。
一牆之隔,孩童們清脆響亮的讀書聲傳來,是說不出的安逸,讓離家遇險的遊子安心不少。
井水冰涼,沈清洗淨臉後將落在肩上的髮帶撂到背後,擰著布巾靜靜地佇立,望著牆頭上的黑瓦出神。
沈家是這鄉里的宗族本家,沈氏一族的小娃娃都在這宅子的書院內識文斷字,沈清也是如此。
他所住的這院子偏遠,頗為簡陋,卻是緊挨著書院的。這是他孃親尚在人世時給他選的院落,對他抱的是孟母三遷的期望。
只是沈清學有所成,母親卻已離世,這不得不讓他心中的愁緒又生。
沈清放下手中的布巾,循聲而去,推開書院的門,影壁旁的一排青竹搖曳入眼,清新雅緻。
院裡的花草與他離家時相比似又茁壯了不少,幾株開在深秋時節的金菊黃燦燦的,頗為養眼。
繞過影壁,沈清本想與從前教他的先生感慨兩句,卻不想透過書院的木窗,看到的卻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年端正坐在堂上,不苟言笑地看著堂下朗朗誦讀的娃娃們。
那青年的一襲玄色長袍顯然是大了,袖子要攏上去好幾道褶子才能露出他雪白纖細的手臂。他就彷彿一尊雕塑坐在那裡,只有在年紀稍大,早已不與那些娃娃們學同一本書的少年捧著書卷上前詢問時,他那黑漆漆的眼珠才會轉一下。
他氣色也蒼白得很,唇上看不出一絲血色,兩道飛入鬢角的眉也是淡淡的,猶如藏在霧中的遠山。
柔聲而又仔細地解答完少年的問題後,青年收回視線,無意中與站在院中的沈清四目相對,這一下,兩人都是猝不及防的嚇了一跳。
沈清是覺得心中一熱,彷彿神魂都被青年的那一眼勾了去,雙頰一時間滾燙。
而那青年顯然是有些怕生。他垂頭緊盯著桌案上攤開的書本,不自覺地輕輕咬住下唇。
快要到午時下學的時辰了,學堂裡整齊的朗讀聲逐漸凌亂,聲音也漸漸變小,正當沈清想著要怎麼上前搭話時,只聽門口一聲大呼:“下學了!回家吃飯咯!”
眾娃娃們瞬間起身,衝著堂上的青年高喊了一聲“先生回見”便興奮地衝出院子。
沈源提著竹籃,一邊囑咐娃娃們都小心點別摔著,一邊逆著人流往裡拱。見沈清也在,沈源親熱地打了個招呼:“哥,是來找吳老先生的?”
沈清連忙點頭,不等他開口,沈源又道:“你走沒多久吳老先生就得了病。他年紀大了,也教不動這麼多娃娃,爹就給了他一點銀子和米,請他回了老家。”
沈清連道幾聲“可惜”,又見沈源手裡拎著竹籃,便指著堂上的青年輕聲問道:“那……你這是給新來的先生送午食的?”
沈源一點頭,大咧咧地走進書堂,把竹籃往青年的桌案上一擱,從裡頭取出一碗清湯一碗粥,對那青年道:“祁先生,吃飯了。”語氣輕佻而隨意。
沈清嚇了一跳。
他深知這個比自己要小兩歲的弟弟是從小就沒大沒小慣了的,從前一起上學時他對吳老先生也相當不客氣。只是現在這位先生雖然年輕,但好歹也是家裡請來的教書先生,他又怎能如此輕佻?
沈清不免端出了兄長的架勢,凝眉一喝:“沈源!你怎可對先生如此無禮?”又緊接著對堂上垂首的青年作了一揖,“學生離家許久,對家弟失了管教,以致他失了禮數,請先生莫怪。”
祁柳緩緩抬頭,望著垂頭對他的沈清,眼中滑過一絲驚愕,又緊接著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無動於衷的沈源,最後默默捧起桌案上的清粥,輕聲回道:“沈先生不必客氣……”
吳儂軟語,輕柔婉轉,很是動人,又似藏著無限委屈。
沈清聽得心中一顫,一抬眼,只見祁柳端著手中的碗狼吞虎嚥一般往嘴裡灌,而沈源一副吊二郎的模樣,不由心中更氣,指著沈源喝道:“你怎可給先生準備如此粗鄙的吃食?”
見兄長髮難,沈源一臉無辜:“是爹吩咐的呀,我只是幫他送來而已。”
沈清聽來只覺得狡辯,一時怒火中燒,“爹從來都是尊禮重教的,又怎會……”
不等他說完,祁柳放下手中的碗,柔聲道:“是我身體不好,吃不得葷腥油膩,又忌口甚多……”
聽他開口,沈清的怒氣消去了不少,心中卻又升起幾分關切,連忙問道:“看過大夫沒有?是何疑難雜症?有方子沒有?”
一連幾問,問得祁柳一時愣了住,呆呆地望向他。
被他這麼一看,沈清頓時面上一紅,更像是一隻兔子躥進了他心房,四處亂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