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黃昏,郊外某棟廢棄的建築物二樓,兩個男人相對而立。
其中一個身材修長,身穿一件橘紅色半長風衣,髮絲微卷,在夕陽斜照下泛出棕色光輝。
不過更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精緻的容貌,嘴角略微翹起,帶著淡淡的笑。
他將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悠閑地看向對面的男人。
跟他相比,另一個人就顯得狼狽多了,他頭髮散亂,臉上跟衣服上沾著血跡,血不斷地從受傷的部位流下,染紅了手中緊握的槍柄。
他的眼眸血紅而兇狠,沉重不穩的喘息聲揭示了他內心的焦躁,像是被困的野獸。
樓外不時響起警笛聲,還夾雜著警察用喇叭發出的喊話聲。
「金狼,你已經被包圍了,馬上棄械投降……」
聲音不斷重複循環,更加重了男人的暴躁,他突然大叫起來,抬起槍衝著風衣男人連續扣動扳機。
然而從槍口傳出的只有沉悶的撞擊音——早在之前,他手槍裡的子彈就打光了。
風衣男人像是一早就知道這個結果,站在那裡動也沒動。
「放棄吧,你已經無路可逃了,投降是最好的結果。」
回應他的是困獸猶鬥的吼叫,金狼將手槍朝他甩去,趁著男人閃身躲避,他扯開衣服前襟,露出了綁在身上的炸彈。
「我是不會投降的,你死心吧!」
金狼抓住炸彈上的連線,向下用力一扯,朝著男人撲了過去,風衣男人發現不妙,急忙轉身奮力奔跑。
樓房剛建到一半,周圍還沒有安裝窗戶,這給他提供了逃生的機會。
看到窗口近在咫尺,他縱身一躍,穿過空蕩蕩的窗框,向外跳去。
與此同時,爆炸聲在後面響起,隨即火龍從樓裡噴出,火勢洶湧,伴隨著爆炸氣流一齊撲向風衣男人。
二樓下的空地上鋪著氣墊,為男人的墜落做好了準備,但爆炸氣流比預想的要強大,男人被撞得失去了平衡。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划了個半弧,朝著氣墊以外的場地落下。
狀況發生得太突然,附近的工作人員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呼,男人已經落地了。
他反應很快,先是借著衝力在空中腰身一擰,穩住了平衡,又在落地時就地翻了幾個滾,既化解了衝力,也同時滾滅了身上的火苗。
在確定沒有危險後,這才停下來,趴在地上呼呼喘氣。
場地中先是有幾秒鐘的寂靜,接著便同時爆出驚叫聲,劇組的工作人員紛紛跑到風衣男人身邊,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湛哥你沒事吧?」
「有沒有傷到哪裡?是不是腳崴到了?能不能站起來?」
「不要亂動湛哥,說不定他頭部有受傷充血……」
「快叫醫生,馬上去叫醫生!」
「卡卡卡,煙火師呢?是誰負責這場戲的?馬上滾過來,提前引爆炸藥,是想謀殺嗎!?」
最後那個聲音最高的、叫得最氣勢的乃至唾沫橫飛的是王導演。
王導五十出頭,剃了個光頭,再加上脾氣不佳,說話又洪亮,大有黑道大哥的氣勢。
他拍戲時罵哭演員是常有的事,更何況是這種危險的出錯問題。
被一群人圍著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湛路遙的頭開始作痛,不是跌下來導致的傷痛,而是被他們吵的。
實際上除了落地翻滾造成右手掌擦傷外,他一點事都沒有,真想跟大家說,再吵下去,接下來他要看的是耳科。
湛路遙站起來,晃晃腦袋,細沙塵土隨著晃動落了下來。
這個動作換來眾人的驚呼,那眼神那反應像是他已身中內傷,稍微的活動都會導致吐血身亡似的。
看到他手上的擦傷,助理很有眼色地從隨身包包掏出濕毛巾遞過去,接著又找創可貼。
王導衝過來一把推開,喝道:「這東西管個屁用,等醫生來!」
「可是……」
助理剛張嘴,就被王導瞪了回去,又上下打量湛路遙,見他還在擦手,王導更緊張,指著他大聲喝道:「不許動!」
周圍的人被王導的大嗓門喊得一齊捂耳朵,湛路遙看看眾人,然後慢吞吞地將兩隻手舉了起來。
王導的臉都青了,換了其他任何人,他早一巴掌甩過去了。
但他現在面對的偏偏是湛路遙,是連獲三屆影帝的當紅明星,更是他這部戲的男主角,這部影片能不能拿大獎,就全看他了。
所以在湛路遙面前,就連脾氣非常不好的王導也放軟了語氣,用非常軟非常柔的腔調問:「你這是搞什麼啊,湛哥?」
「你說『不許動』,我想接下來該是『舉起手來』,所以我就舉咯。」
「我是怕你亂動傷到哪裡,這時候你還有閑情開玩笑。」
「那你現在是不是可以放下心了?可以開玩笑,就證明我沒事。」
「……」
「剛才那段沒卡掉吧?我難得臨場發揮得這麼好,你要是沒把我拍得帥帥的,這筆賬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湛路遙十幾歲就進娛樂圈了,深諳活躍氣氛的真諦,幾句話就輕鬆化解了原本緊張的氣氛,也間接地把王導的注意力引開了。
說到拍戲,那是王導的命根子,他拍著腦袋叫了聲不好,轉身跑去看攝影機。
剛好醫生也到了,為湛路遙做檢查。
等醫生檢查完畢,確定湛路遙只有一點擦傷後,王導也確認完畢了。
看他笑眯眯跑回來的樣子,湛路遙就知道剛才那一幕一定拍得不錯。
「不愧是湛哥,湛爺,你那個凌空翻越的動作簡直是絕了,特訓都訓不出來的效果啊,練武出身的人果然不一樣!」
王導興奮得兩邊臉腮泛起了紅光,向他豎著拇指贊道:「我一定要把那段剪輯到宣傳片裡去,絕對抓眼球。」
「哪裡哪裡,都是王導您教導有方。」
「王導只會罵人,不會教導。」
見事情解決了,而且還因禍得福,獲得了更好的拍攝效果,其他演員也開起了王導的玩笑。
王導心情好,沒跟他們計較,直到劇務把負責火藥跟爆破效果的水師傅帶來為止。
親眼看到出狀況,水師傅嚇得臉都白了,低著頭來到王導面前,話都說不出來。
王導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姓水,腦子裡裝的也是水嗎?居然提前引爆裝置,你吃草長大的啊!你差點害死人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晚有事沒睡好,剛才有點分神,我聽到老劉給提示,就……」
「你不要賴我啊!」
不等他說完,效果師老劉就把話搶了過去。
「樓上片場的人都看到了,我根本什麼都沒做,明明是你自己出包,還想賴我!」
「我不是想賴你,我就是說是我的問題,我沒睡好……」
王導揮揮手,不耐煩地打斷他們的爭執,對水師傅說:「那你以後也不用做了,回家天天睡覺好了。」
「不是啊導演,我真知道錯了,我下次注意,湛哥,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次吧,我全家就靠我一個人賺錢養家,我不能沒有工作啊!」
湛路遙的頭更疼了,覺得他在拍攝完動作片之後又再接著拍鄉土劇。
反正那場意外有驚無險,他不想為這種事得罪人。
便說:「這次就算了,不過水師傅你以後也要注意了,這種事可大可小,要是真出了意外,那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會連累到整個劇組的。」
「是是是。」
「行了行了,我會記得再找你的,別在這啰嗦了,耽誤了殺青,我拿你是問。」
王導把水師傅趕走了,又拍拍手,給大家交代任務。
這部影片的其他部分都早已拍攝完畢,今天湛路遙出演的打鬥戲是電影的最後一幕,之後的製作都跟他沒關係了。
他去換了自己平時的服裝,戴上墨鏡,出了拍攝現場,準備離開。
片場外面圍了很多新聞記者,他們聽說今天殺青,早就在那裡等著了,一看到湛路遙出來,立刻蜂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照相機跟話筒遞到他面前,希望他能提供一些大家感興趣的爆料。
「剛剛完成了本年度大片的製作,請問你現在的心情是怎樣的?可以跟我們觀眾分享一下嗎?」
「請問下半年你有什麼打算,會再接新片嗎?」
「聽說你會參加一些娛樂節目的拍攝,是真的嗎?」
「請談談你對這部影片的看法,你有信心憑藉新片獲獎嗎?」
湛路遙臉上帶著慣有的微笑,在助理的協助下推開人群往前走,偶爾配合著回答幾句記者的提問。
——真無聊,他在心裡腹誹,但為了票房,有時候他也得配合著做些無聊的事才行啊。
來到湛路遙的私家車前,他正要上車,有人投過來一顆炸彈。
「湛先生,據說影帝韓越也簽約哈斯娛樂公司了,如果你們兩位影帝聯袂出演的話,一定會轟動的。」
湛路遙停下了上車的動作,摘下墨鏡,轉頭看向那位不識相的記者。
「聯袂出演?」他微笑問道。
「就是哈斯公司今年重金投資的民國懸疑劇《風雲起》,目前在雙男主的網路投票評選中,你跟韓越的呼聲都很高,湛先生,你有興趣接嗎?」
「沒有。」
湛路遙臉上掛著笑,靠在車門上做出個很隨意的造型。
他手裡玩著墨鏡腿,面向眾多唯恐天下不亂的娛樂記者,漫聲道:「難道你們不知道在這個圈子裡,我跟韓越是王不見王嗎?」